第三十四章 糖葫芦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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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垂下眼睑。

“是。”

“他十六岁那年,”老人缓声开口,那一缕嗓音于这一片清冷的晨光之中,竟像是被人轻轻地浸了一遍三十年的陈酒,“他十六岁那年,自凌家祖地出走,一路向北。”

“一路打。”

“一路逃。”

“一路……”

老人嗤笑了一下。

“一路被人追着屁股撵到老子的糖葫芦架子之下。”

凌霄一震。

撵到糖葫芦架子之下?

老人慢悠悠地又倒了一碗,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那一日,老子蹲在九幽山东麓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之下卖糖葫芦。”

“卖到第七串,便有一名小子一身鲜血,从老子糖葫芦架子之下钻了过去。”

老人顿了一下。

“你爹那一年十六。”

“身后追他的是赵家暗影堂十二人。”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赵家。

赵家暗影堂。

七年前屠他凌家货队的那一支赵家最阴暗的禁卫,竟早在父亲十六岁那一年,便已与父亲结下死仇?

凌霄缓缓抬眼。

“叶爷爷,为何赵家暗影堂会追父亲?”

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再度缓缓眯上。

许久许久,老人缓声开口:

“因为你爹,那一年,于赵家祖地,抢走了一样本不该被赵家收着的东西。”

凌霄整颗心再度一沉。

“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许久。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望向桌面之上那一坛已开封的烧刀子。

许久许久,老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支白羽。”

凌霄整颗心彻彻底底僵住。

白羽。

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来自父亲护子之念的金色脉络,于这一刻骤然颤了一下。

“霜……”

凌霄那两个字尚未出口,老人已经摆了摆手。

“别说。”

老人将那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抬起。

那一双眸子之中,终于第一次浮出一缕极为浓重的湿。

“你爹,是为了你娘,才去抢的。”

凌霄整颗心尽数空。

镇外。

那只系着青色精元的灰隼已掠过九幽山外北方百里。

百里之外,一座极不起眼的青色山门之前,那名于枯井涧落荒而逃的青萝山庄庄主柳青阙,一身衣袍未整,立于山门青石阶之前,深深地叩首。

“禀……禀庄祖。”

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

“‘糖葫芦’出山了。”

山门之内,一片极深的青色雾气之中,许久,许久,一缕极为苍老、苍老得仿佛已经把九霄神州中部所有的青萝枝叶尽数望穿了的叹息,自雾中传出。

“青阙,你这五十年的青萝山,白守了。”

“糖葫芦客既已出山,这一位‘凌家小辈’,便不是你我能动得了的。”

许久,雾中那道极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传令,青萝山庄上下三百年内,不得再涉九幽。”

九霄神州西境,望霜城,梅家二房别院。

一名身着血色长袍的女子,那双美得惊心动魄、却于眸底深处沉着一缕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的眸子,于此刻骤然一颤。

女子缓缓放下手中那一盏血色的茶。

许久许久,那一抹猩红的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叶无尘。”

“你这一具老骨头,为了凌昭,竟肯再出一次山。”

女子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极远的东方天空。

许久许久,那一双眸子之中那一缕“血”色骤然更深。

“既如此,这一局,本宫便亲自下场。”

九霄神州极北,万仞雪山之巅,寒月宫。

苏明月案上那枚冥算盘骤然又转了一颗珠。

宫主苍白的面容之上,第一次,第一次,浮出一缕极为浓重的慰。

老人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皑皑雪海。

许久许久,低声开口:

“叶老前辈,若是您,那便好了。”

九霄神州中部,梅家祖地,云海高阁。

梅吟雪独立阁中。

少女衣袖之中,那一枚自冥渊雪林带回的冰髓玄参子,于此刻竟不曾再颤。

它彻底静了下来。

少女怔了一下。

许久许久,她缓缓低头,望向衣袖之中那一枚静止下来的玄参子。

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凌霄。”

“你身边,总算有了一位能替你撑伞的人。”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祖宅,祖祠青石阶之上。

凌石独立。

老人那一双苍老的眸子之中,那一缕昨夜方才浮出的湿,于这一刻更湿。

老人缓缓抬手,自胸前怀中取出一枚极为陈旧的、已被人摩挲了至少三十年的青色铜牌。

铜牌之上,只刻了一个字。

“叶”。

凌石缓缓地将那枚铜牌握于掌心。

许久许久,老人颤声开口:

“叶兄。”

“昭儿当年欠你的,不止那一支白羽,还有这一具他自己的半条命。”

幽水镇,醉仙居。

凌霄整颗心尽数空于胸腔之中。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

“叶爷爷,那一支白羽,后来呢?”

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望向他。

许久许久,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支白羽,你爹于赵家祖地之中抢出来之后,便一路背着伤,一路逃命。”

“逃了三个月。”

“逃过九霄山脉。”

“逃入九霄山脉极深处。”

“亲手交到了你娘的掌心之上。”

凌霄整颗心颤。

老人缓缓地又倒了一碗烧刀子。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之中,那一缕极远的眸光再度浮起。

“小子。”

“这世上,能让一名修者以身犯险,孤身夺一支本不该被夺的白羽的人,只有一种。”

老人将那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他爱的人。”

凌霄整颗心彻底化作了一片极深极深的湿。

那一片湿之中,仿佛有一道极远、极远的、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伤,一路逃,一路握紧掌心那一支极轻、极轻的白羽,一路朝九霄山脉极深处飞奔。

醉仙居外,那一架糖葫芦于晨光之中,红得发亮。

那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之上,晨露仍在。

老人缓缓搁下酒碗。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再度眯上。

“小子。”

老人缓声开口。

“吃面。”

“吃完,咱爷俩上路。”

凌霄整颗心震。

“上哪儿?”

老人嘿嘿一笑。

“你爹少年时逃过的那一条道。”

老人慢悠悠地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一片仍未尽散的薄雾。

许久许久,老人缓声开口:

“咱爷俩,一寸一寸倒着走回去。”

幽水镇外。

晨雾尽散。

天,已大亮。

那一架红艳艳的糖葫芦稳稳地立于醉仙居门外那一根歪脖子木桩之旁。

晨风轻轻一拂,那十几串糖葫芦之上,晨露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仿佛这一座九霄神州,于今日之后,便要为这一架糖葫芦和这一对倒着走的师徒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