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台阶》——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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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克制反而让文字本身的重量一斤一斤地往听者的肩膀上压。

“我们家的台阶低!”

“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

“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

但他日夜盼着,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

许长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

303宿舍里,林阙站在窗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了一个关于台阶的故事。

当时许长歌听完,只觉得那个画面很沉。

但此刻,当那些口述的画面变成铅字,

被宋远一句一句念出来的时候,压迫感比那天强了十倍。

因为口述可以省略细节,文字不能。

那些被林阙在口述时一笔带过的东西,全部被填满了。

每一块碎石板的颜色,每一根磨穿了底的草鞋,每一个被塞进黑瓦罐里的角票。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男人大半辈子的重量。

“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

宋远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停顿。

但第二排的袁宁宁听到了。

她手里的中性笔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十二个月,被切成四段。

种田、砍柴、捡石头、过年编草鞋。

没有一天是闲的,也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这种时间的分配方式,比任何形容词都残忍。

朗读推进到了中段。

父亲准备了大半辈子,瓦罐满了几次,鹅卵石堆得小山般高。

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

造屋的那些日子,父亲白天陪匠人干活,晚上一个人搬砖头、担泥,干到半夜。

睡下三四个钟头,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

然后,台阶终于开始砌了。

宋远念到父亲天没亮就起床踏黄泥的那一段时,声音出现了第二次颤抖。

这次比上一次更明显。

“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

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儿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

教室角落的阴影里,丹伊缩在座位上,帽檐压得很低。

但帽檐挡不住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钉在投影幕布上,一动没动。

他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用惯常的方式在脑子里给这篇文章建立一套分析框架。

他什么都没做。

踏黄泥的父亲,每一根发丝上挂着露珠……

他在脑子里试图把这个画面装进某个他熟悉的文学坐标里,

定位它,标注它,给它贴上一个他能理解的标签。

但没用。

那个画面没有落进任何坐标。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带着漠城冬天的重量,带着斧子落下去时白气在眉毛上结成薄霜的温度。

丹伊没动,但他停止了思考。

这种感觉让他格外陌生。

宋远翻过一页。

“新台阶砌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

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

好像所有人都在替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松了一口气。

成了。

台阶造好了。

大半辈子的执念,落了地。

但宋远手里的稿纸还剩下好几页。

所有稍微有点文学直觉的人都感觉到了,后面的文字不会让那口气松到底。

“父亲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

隔天,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

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实了实了。”

陈嘉豪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他从小不缺钱,不缺台阶,也不缺任何物质上的东西。

但这几段文字让他的喉咙堵得厉害。

一个老农,用手按,用棍子敲,用脚踩,一遍一遍确认那几级水泥台阶有没有干透。

那不是在检验台阶。

那是在抚摸自己的半辈子。

宋远的朗读继续向前推。

“搬进新屋的当天,父亲就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抽烟。”

“他举起烟枪磕烟灰,磕了一下,愣住了。”

“台阶是水泥抹的面,不经磕。”

“于是他憋住了不磕。”

“有人从门口走过,打招呼问他吃晌午饭了吗。”

“父亲回答没吃过。”

“其实他是吃过了。”

宋远念到这里,声音第三次抖了。

他停了足足两秒才接上下一句。

“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

教室里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

宋远的声音开始变得极慢,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缝隙。

“然而,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级地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

宋远停了下来。

他把稿纸翻到下一页,目光扫了一眼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

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庭广众之下,夫妇俩从不合坐一条板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