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南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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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五。六。七。

八。

他的身后。八个从泥滩上爬上来的人正在灌木丛边缘或坐或躺——有人在拧军装下摆的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把泡水后失灵的枪机拆开晾晒。八个活着的、喘着气的、还在动弹的人。

他数了两遍。

第一遍从左往右数。八。

第二遍从右往左数。还是八。

他在泥滩上站了三秒。

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也不是平静。

是一种介于惊讶和茫然之间的东西。

像一个人突然听到了一个已经忘了怎么发音的词——知道这个词曾经属于某种日常的语言,但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当它重新出现在耳边时,大脑需要几秒钟才能从记忆的深处把它的含义挖出来。

零伤亡。

对马奎来说,这个词已经陌生到像一门外语。

从滕县到台儿庄到徐州到撤退——他带着的人一直在减少。四百。三百。两百。一百。三十七。八。每一次清点人数,数字都比上一次更小。减少是常态。零伤亡是异类。

他站在泥滩上,膝盖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站立开始渗出新的血水。血水混着泥浆从裤管里滴下来,在脚边的泥面上留了一个暗色的小圆点。

然后他把大刀从背上解下来,插在泥滩上。

刀柄朝天,刀身入泥约十厘米。刀面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灰蓝色的冷光。

他蹲下来。

从军装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截布条。布条是从某件破军装上撕下来的,灰绿色,边缘有抽丝。他把布条浸在脚边的泥浆水里,拧了一下,然后缠在大刀锋背上——擦拭当桨划水时沾在刀背上的河泥和水草。

擦了七八下。刀背上的泥被抹掉了大半。他把布条丢在泥地上,手掌按在刀面的平面上。

刀面冰凉。

他在那个位置蹲了五秒。

然后站起来,拔出大刀,挂回背上。

转身向灌木丛方向走去。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又数了一遍。

八。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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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背上装备跟随队伍向南岸纵深推进。

弹仓的沙子剔干净了。枪机重新安装归位,推弹顺畅。蔡司镜的雾气在晨间的阳光和河风中消散了一半——物镜端已经透明了,目镜端还残留一层薄雾。她用一块备用帆布蒙住目镜端固定,让残余的水汽在帆布和镜面之间的密封空间里慢慢被帆布的棉纤维吸收。

走出泥滩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北岸的轮廓在晨光中模糊了。两岸之间的河面上漂浮着门板的碎片和断麻绳,在水流的携带下缓慢向下游漂移。碎片之间偶尔翻出一小块白色的东西——门板的松木内芯,被弹头和水压撕裂后露出的木质面在水中泡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截断骨。

北岸的泥滩、柳树断桩、系船杆——昨天她蹲在那里用食指按着“见”字偏移处的位置——全部融进了一层灰蓝色的晨雾里。

她的左手石膏夹板在阳光中继续干燥。

外层的石膏表面已经变成了浅灰白色。五个指印的凹陷在收缩硬化的过程中,边缘变得更加锐利分明——像五颗椭圆形的印章被盖在了石膏面上,墨迹是凹陷本身。

她没有再去碰那些指印。

队伍进入南岸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入口处有一根芦苇从中间被折断了。断口平滑如刀切。折断的上半截垂向南面,像一根指向南方的标识。

苏晚的目光在那根折断的芦苇上停了零点三秒。

断口的整齐程度。刃器的锋利度。折断方向的刻意性。

和北岸柳树桩上的刻字一样。

渡边在更深的地方等着。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蒙在蔡司镜目镜端的帆布。帆布的棉纤维已经吸了不少水汽,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深褐色。镜片下面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最强的眼睛,暂时是瞎的。

灌木丛在身后合拢了。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湿透的军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石膏上的五个指印跟着她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