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夜渡(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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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距南岸还有二十五米。以当前划桨速度——每秒零点二米——到达南岸需要一百二十五秒。

十二秒不够跑完二十五米。

差一百一十三秒。差得太远了。

“不要停桨。”苏晚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音量低到只有趴在她身边的人能听清。“速度不变。”

所有人把脸往下趴。额头贴水面。有的人鼻尖已经碰到了水。

苏晚的蔡司镜转向了下游方向。

十字线在颠簸的视野中跳动着扫过河面。扫过黑色的水面。扫过拐弯处被光柱照得惨白的芦苇丛。扫过光柱的源头。

探照灯。

四百米外。

灯泡暴露在灯罩的前端开口处。圆形。直径约十五厘米。在四倍蔡司镜的视野里,灯泡是一个比成年男性拇指指甲盖略大的白色圆斑。

四百米。在晃动的木筏上开枪。

射击平台不稳定——门板的起伏幅度为正负三度,横摇约正负两度。在这种运动平台上射击,弹着点的散布范围会比稳定平台扩大四到六倍。

正常情况下,苏晚在四百米的稳定平台上对十五厘米目标的命中率接近百分之九十。

在晃动的木筏上。四到六倍的散布扩大。命中率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五发里能中一发。

她只剩十二发子弹。

十秒。

光柱扫过了下游八十米处的水面。白色的光照在河水上,把混浊的水体照得透亮——水面下半米深的河底淤泥清晰可见,泥面上一条鲫鱼被突兀的强光惊得尾巴一甩窜进了深水区。

八秒。

苏晚的呼吸放缓了。

胸腔的起伏幅度从可察觉的一厘米缩小到了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两毫米。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四次降到了每分钟六次。

心率在下降。

六十。五十五。五十。四十八。

六秒。

光柱的边缘——那道白色与黑色的分界线——已经照到了木筏前方不到十米的水面上。

她看到了。

水面下被光照亮的河底。灰褐色的淤泥。淤泥上一小簇枯萎的水草。水草的茎干被水流压弯,在光柱中投射出纤细的暗影。

四十七。四十五。四十四。

心率降到了四十四次每分钟。

她此前从未压到这么低过。即使在国家射击中心的运动生理实验室里,她的竞赛心率最低记录是四十六。在台儿庄的绝壁上狙杀渡边观察手时压到过四十八。在徐州水塔上射杀日特时压到过四十七。

四十四。

新的底限。

食指搭上了扳机。

扳机的金属面在她的指腹下微凉。扳机的自由行程约两毫米——手指搭上去后轻轻向后压了两毫米,触碰到了扳机阻铁的临界点。

阻铁的临界点。再压零点五毫米,击锤就会释放。

零点五毫米。

苏晚的食指停在了那个位置。

蔡司镜的十字线在颠簸中剧烈跳动。十字线的中心一次次扫过灯泡的白色圆斑——扫过、偏离、扫过、偏离——像两条交错的钟摆轨迹,每隔两到三秒才会产生一次不超过零点一秒的重合。

她在等那个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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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发前。

马奎站在渡口石阶上。他的右手攥着一把断枪——张麻子的那把汉阳造,枪管从中间位置被装甲车爆炸的气浪扭断了,枪托的木面上留着张麻子生前用指甲刻的字。他的左手攥着一根麻绳,绳头系在断枪的前护木上。

马奎把断枪递给了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是个新兵。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比小满还小一岁。娃娃脸,下巴上连绒毛都没有,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还没学会恐惧的玻璃珠。

新兵接过断枪。断枪份量不轻——汉阳造步枪的全重约四公斤,即使折断了枪管,枪托加枪机部分仍有两公斤多。新兵的手臂被重量拉得晃了一下。

马奎的嗓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带着它过河。”

新兵看着他。

“他走不了了——”

马奎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卡的位置在声带和气管的交接处。像有一块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一口。

“你替他走。”

新兵把断枪抱进怀里,用麻绳系在自己的背带上,然后转身跟着前面的人走向水边。

马奎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抱着断枪的窄小背影一步一步踩进河水里。

月光从薄云的缝隙中漏了半秒。光照在河水面上,照在新兵的后脑勺上。后脑勺的形状圆得像一颗还没长熟的桃子。

马奎的左手掌心——之前被烟斗碎铜片割破的伤口——在攥紧又松开的过程中,痂面重新裂开了。一滴暗色的血珠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渠流了两厘米后停住了。

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