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烬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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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垂下眼睫,把玉佩和铁牌贴身收好。

灰烬村是东荒最贫瘠的角落,天地灵气稀薄到几近于无。正统的修炼者根本不会踏足这里,因为在这种环境下连开元境都突破不了。

但对伪脉者而言,这片废墟反而是一座隐形的宝库。

伪脉者无法吸收灵气。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名为“荒晶”的罕见矿脉——产自太古战场的残骸深处,是远古生灵的残魂与大地脉动交织后凝结的实体。荒晶中蕴含的不是灵气,而是比灵气更原始的东西。在正统宗门眼中,这是废料。在伪脉者眼中,这是唯一的生机。

前世他曾在村北废墟挖出过一块荒晶。

现在,那块荒晶还在原地等他。

林川走出院子,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

“川哥你要去哪——”

“别跟来。”

他没回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沉。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前世他挖到荒晶的时候是十六岁。那是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他贴身藏了整整半年,直到被押进中州矿场、在最深处的地裂中意外引动伪脉时,那块荒晶从他怀里炸裂成了齑粉。

靠着那一次觉醒,他在矿场里反杀了十二名天刑司狱卒,从死人堆里爬了出去。

而这一世,他要把这个时间提前。

村北废墟比记忆中更加破败。残垣断壁被风沙磨去了棱角,方圆几里内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黄土。偶尔能看见一两根锈蚀的铁条冒出地面。

林川很快找到了那堵墙。

当初挖掘到它的那个拐角还在,只是比印象里埋得更深了些。他握紧铲柄开始挖,动作远谈不上熟练,铁刃不断打偏,溅起的碎石打在腿侧,但他没停。

手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沿着木柄往下淌,渗进铲刃与石头的交缝。他没停,只是把铲子握得更紧。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三天后,天刑司的征税队就会抵达灰烬村。前世他被塞进了那辆笼车,在矿场里煎熬了五年才觉醒伪脉。这一世,他要在征税队到来之前完成第一次引动。

否则——

就在这时,身侧的碎砖堆后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

林川停下铲子,侧目看过去。

是那条老黄狗。

它从低矮的土墙后面钻出来,一只眼瞎了,尾巴断了半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走向。它小心地蹭过来,在林川脚边趴下,把嘴筒子搁在前爪上。

林川沉默片刻,伸出一只满是血泡的手,在它脑袋上按了按。粗糙的皮毛下能摸到头骨的轮廓,那种干燥得几乎能数清每一根毛的触感,却让他躁动的心绪莫名静下来几分。

前世他被押上笼车的时候,这条狗追在车后跑了好几里。后来被天刑司的人发现,一脚踹断了脊椎。它死的时候躺在官道上,独眼里映着天空,嘴巴还朝着笼车离开的方向。

那条路他后来回去过。狗的尸体已经不在了,是被野物拖走了。

两世为人,他欠过的命很多。这条狗是其中之一。

但至少这一世——它还没死。

林川收回手,重新握紧铲柄,继续往下挖。

日头从灰蒙蒙的天顶滑到西边,又滑向山脊的另一侧。当他终于撬开最后一层碎砖时,铁铲的木柄发出断裂的脆响——咔嚓一声,铲头断了。

林川扔掉断柄,用双手把碎砖一块一块扒开。

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暗红色的光芒从浮土下透出来,微弱而稳定。

荒晶。拳头大小,嵌在黑石墙体深处,像一颗被埋在万丈深渊下的心脏,安静地跳动着。

林川把它慢慢掏出来,用布条缠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正要起身——余光忽然扫到了黑石墙更深处。

铲子挖开的断面上,露出一片残破的壁画。

铁链。九条铁链从云层垂落,穿透山岳,末端钉入一根巨大的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个人形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黑暗的火。体内的光芒像河流一样奔涌,林川一条一条地数。

十三条。

他按住壁画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五根手指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中,有一滴血沿着指节滑下去,浸入石纹。

下一秒,壁画上那双眼——动了一下。不是错觉,不是光影。是它真的动了。

林川没有后退。他只是静静地与壁画对视。

那双黑暗的火眼看了他许久。然后,壁画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缝。缝隙深处,嵌着一块黑色令牌。

林川伸手把它取出来。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字。笔触极细,像指甲刻的,但每一笔都入石三分。

——第十三脉。沉川尽头。等你。

风从废墟尽头吹过来,卷起干枯的尘土。老黄忽然站起来,独眼盯着葬天山脉的方向,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

林川缓缓抬起头。

葬天山脉的主峰隐没在云层中,像一把断裂的巨剑斜插入大地。云层开始旋转——缓慢,无声,像有一只闭了万古的眼皮,终于动了那么一瞬。

他攥紧令牌,缓缓站起身来。

怀里的荒晶散发着温热,心口的玉佩沉寂如渊。

“走,老黄。”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一人一狗,穿过落日下遍地碎石的废墟巷道,朝灰烬村的方向返回。林川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印在身后的断壁上,恰好重叠在壁画的裂缝正中。

像那个被铁链栓在柱子上的人。

也像那个持刀砍向铁链的人。

——甚至分不清是两者中的哪一个。

天边那道云层裂缝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