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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贵妃跪在澧欲近旁,由身边的宫女搀着,哭得几乎晕厥。她的哭声尖锐,穿透了满城的哀乐,一下一下,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不知为何,她哭时,目光总忍不住往前头飘。
飘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澧欲的另一侧,端庆长公主澧柔跪得笔直,也是一身素缟,面容冷肃如霜。她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澧欲的姑母。十八岁出嫁,二十一岁守寡,此后长居宫中,从不过问朝政。可谁都知道,这位长公主不说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要掂量掂量。
灵柩经过时,她没有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眼眶微红,脊背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剑。
澧霄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看他。她谁都不看。
四
金銮殿。
灵柩停在正中。
百官跪了满地,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将殿角的白幡吹得轻轻摆动。
澧霄从队列最前头走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站定。
然后,他跪下了。
伏身,叩首,再抬头时,他却没有急着开口。他先往侧后方看了一眼。
那里跪着尹贵妃。
她眼眶通红,攥着帕子,也正望向他。
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他便收了回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澧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大行皇帝嫡子薨逝,依序当立二皇子澧欲为帝。臣澧霄,请奉二殿下登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接着,有个人动了。是礼部尚书周延。他跪行两步,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却稳:“王爷所言极是。二殿下乃大行皇帝血脉,名正言顺。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百官叩首。
没有人提三天前的大火,没有人提那一夜死在沁阳的两百多条人命。更没有人提,为何夜深了,皇帝还会留在正殿没走。
只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敢问王爷,摄政之事,如何议?”
是御史中丞郑源——先帝旧臣。他跪在末列,头发花白,脊背却挺直。
澧霄看向他,一字一字道:“大行皇帝宾天,新帝年幼。臣不才,愿以皇叔之身,摄理朝政,待新帝成年,归政还朝。”
郑源还要再言,却被人拉住了袖子。郑源回头,看见拉他的人竟是周延。周延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闪烁。郑源愣住,他再看向澧霄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先帝要遣抚南王去北境历练,他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那一夜,是谁陪着他跪的?正是周延。
当时的周延还只是个六品小官,陪他跪了一夜,第二日便被贬去了礼部做了个闲差。此后十五年,周延再未升迁,直到三个月前,澧霄忽然举荐周延做了礼部尚书。
郑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看向周延,而周延避开了他的目光。
澧霄已经转回身去,看向灵柩前跪着的那个八岁的孩子。孝服宽大,显得他愈发单薄。他一直安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澧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回望过去。
澧霄垂下眼转身,面朝百官,双手捧起案上的传国玉玺,高高举过头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的声音沉而稳,压过了殿外呼啸的北风。
“皇二子澧欲,聪慧仁孝,天意所属,兹登基于金銮殿,以承大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改号景和。”
八岁的孩子就这样被人扶上御座。他坐在那里,太小了,脚都够不着地。
澧霄站在御座之侧,俯视着满殿的白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落在御座之前,将那个八岁的孩子整个笼罩了进去。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