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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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寒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夹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破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旁搁着一只落满灰尘的铁盒。

顾长卿走到桌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昨日我之所以冒险在偏院与你对接暗号,是因为情况已迫在眉睫——你叔父沈暮云,十三年来的确活着。他就藏身于北渊朝堂之内,化名‘温别玉’,是太医院药库的一名寻常药师,足不出户,一藏就是十三年。”

她几乎窒住。

太医院。药库。就在她此刻站立的这座院落里,就在皇城根下,就在萧烬的眼皮底下。

“昨夜王爷连夜提审我,问我密柜被窃一事。”顾长卿继续道,“我早有准备,给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暂且放过了我。可他在我走后,下令加强全府暗哨,盯紧所有出入偏院的人员,你已处于严密监控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神色变得复杂难辨:“所以我不得不冒险约你来此。沈姑娘,你叔父有一句话,藏了十三年,必须当面告诉你。”

“他不是投敌叛徒。当年出卖沈家军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不姓北渊,姓楚。此刻你信我几分?”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耳膜。

半晌,她哑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证据。”

顾长卿伸手,将桌上的铁盒推到她面前,一字一顿。

“你叔父沈暮云,亲笔手书,十三年所查全部真相,尽数封存于此。”

沈惊寒垂眸,望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面上落满灰尘,锁扣已锈蚀,可见尘封已久。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铁盒。

就在她即将掀开盒盖的瞬间,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快速逼近。

顾长卿面色骤变,一把按住她即将掀开盒盖的手,低喝一声:“来不及了!是王爷的暗卫!我替你拖住,你从药库后窗翻出去,绕道回府,切记——”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到近乎气音,却字字清晰如刀刻。

“不要相信沈暮云!”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她推向暗门另一侧的一条狭窄通道,自己转身迎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密门。

沈惊寒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惊天含义,本能地抓起桌上铁盒,翻身滚入通道。身后传来木门碎裂的巨响,以及顾长卿从容不迫、温润依旧的声音:

“几位这是做什么?在下不过是来取几味药材——”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破旧木窗。

沈惊寒撞开木窗,翻身落入一条僻静的后巷。铁盒紧紧抱在怀中,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装了十三年血与火的重量。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沿着小巷拔足狂奔,耳边回荡着顾长卿最后那句话。

不要相信沈暮云。

可铁盒,又是沈暮云留给她的。

心脏剧烈跳动,牵扯着心口未愈的旧伤,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停,不能被抓到,不能在距离真相只剩咫尺的这一刻前功尽弃。

拐出巷口,靖北王府的高墙已遥遥在望。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翻涌的血气,稳住步伐,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灰衣侍从。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从侧门入府,回到偏院,反手锁上院门。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将铁盒从怀中取出,放在破旧的木板床上。

锈迹斑斑的锁扣,被太医院药库多年的潮气侵蚀,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

盒盖掀开的刹那,沈惊寒愣住了。

铁盒里,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叠信笺。泛黄的纸页,熟悉的字迹,全是叔父沈暮云的手书。最上面一封,写着:

“惊寒亲启。

叔父沈暮云,绝笔。”

她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平稳地展开信纸。

可当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不是写给她的信。

那是一个人的供状。

开篇第一行,字迹颤抖,却按着醒目的朱砂手印:

“罪臣沈暮云,叩首百拜,伏地认罪。

十三年前边关一役,大楚十万儿郎葬身北疆,乃罪臣一人之过。

罪臣私通北渊,泄露军机,构陷亲兄沈北风与大楚边军,致全军覆没,山河同悲。

沈家满门蒙冤,皆因罪臣一人之贪念而起。

今罪臣苟活十三载,日夜受良心鞭笞,自知罪无可赦,特录此供状,以谢天下。

沈暮云,绝笔。”

沈惊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四肢百骸俱寒。

她疯了一般翻看下面的信笺,一封接一封,全是叔父的笔迹,全是他供认不讳的罪状。每一封按着手印,每一封都写得详细——何时与北渊接头,如何泄露行军路线,如何伪造军令诱使大军进入埋伏圈,如何在事发后伪造失踪、换身份潜逃北渊。

事无巨细,条条桩桩,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沈惊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口的旧伤剧烈撕扯,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十三年。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相信叔父是无辜的。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背负着“戴罪立功”的枷锁,咬牙撑过所有苦难。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以为找到叔父,就能为沈家洗清冤屈。

可现在,叔父的亲笔供状,白纸黑字,朱砂手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就是叛徒。他就是害死父亲与兄长的罪魁祸首。他就是沈家满门惨案的始作俑者。

可她不信。

她不能信。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供状。

那是一行潦草的、凌乱的、仿佛是在极度仓促中写下的字:

“阿寒,上面所言,皆是假的。

有人在逼我写这些。

不要找他,不要报仇,逃,逃得越远越好。

——叔父绝笔”

两页“绝笔”,一封认罪,一封喊冤。

笔迹出自同一人,纸张同样陈旧泛黄,落款同样按着朱砂手印。

可内容,截然相反。

沈惊寒捧着这两张纸,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哪一封,才是真的?

叔父是真的叛徒,还是被屈打成招?

那个逼迫他写下供状的人,是谁?

顾长卿那句“不要相信沈暮云”,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铁盒里除了叔父的信,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压在所有信笺的最底层,显然是后来放进去的。

她抽出来。

是一张太医院的药方笺,正面写着一副再寻常不过的补气汤方,背面却用细密小楷写着一句话——

“沈姑娘,令叔父十三年来自污卧底,藏身敌营,所为的正是今日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一切真相,当面奉告。

——沈暮云”

又是两封信。

又是截然相反的指向。

一张是叔父的绝笔认罪,一张是以叔父名义发出的约见邀请。一张是顾长卿亲笔的“不要相信沈暮云”,一张是叔父笔迹的“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

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尖锐的棱角刺得她头痛欲裂。

沈暮云。

顾长卿。

黑衣人。

密柜。

供状。

绝笔。

所有线索绕成一团乱麻,死死绞住她的心脏,越挣扎便绞得越紧。

而在这团乱麻的正中央,一张清晰的面孔缓缓浮现。

萧烬。

这些供状,藏在太医院药库里,而太医院是萧烬的势力范围。顾长卿是萧烬的御用医官。黑衣人在萧烬的书房里来去自如。沈暮云藏身北渊朝堂十三年,萧烬身为靖北王,手握北渊谍报大权,怎么可能从未察觉?

除非——

他早就知道。

除非这整盘棋局,从黑风谷的围剿,到王府的囚禁,到密柜的失窃,到今日铁盒的出现,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沈惊寒缓缓合上铁盒,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主院的方向。

灯火通明,一如往日。

可那灯火之下,似乎藏着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秘密。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吹灭了陋室内唯一的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刃,冷冽,锋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

她一定要去。

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叔父亲笔,不管那是不是萧烬设下的陷阱,她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十三年来,她与真相之间最短的距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将她推落的人,究竟是谁。

院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如墨,将所有秘密深深掩埋。

而在太医院药库的密室里,顾长卿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垂眸看着被暗卫砸碎的药柜和散落一地的药材,神色依旧温润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灰尘。

擦完,他将帕子翻过来。

帕子内层,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五瓣,单层,西北角缺了半瓣。

他盯着那朵缺瓣梅花看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投入油灯之中。

火苗舔上丝帕,瞬间将它吞噬成一团小小的灰烬。

顾长卿转身,踏过满地狼藉,走出密室。

在他身后,那盏油灯轻轻摇曳,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颀长而幽暗的影子,像一个潜伏了十三年的鬼魂,终于开始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