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人饮酒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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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去,买布,买衣裳,每次都笑眯眯的,说李郎君真是个贵人。”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

“这一个月,我在她那儿买了好多布。”

“粗麻布、细麻布、葛布,把她店里的存货都清空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发了笔财。”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昨儿夜里,有贼人摸进她家,抢了银子,把她……把她杀了。”

颉跌明惠的手微微一顿。

李炎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明惠娘子,你说,她的死,跟我有没有关系?”

颉跌明惠沉默片刻,轻声道:“李郎君,贼人杀人,是贼人的错。”

“可我若不是在她那儿买那么多布,贼人怎会盯上她?”

李炎的声音有些高,“我若是不买那些布,她那些银子还在柜子里锁着,人还好好的,还在店里给人做衣裳,还在笑眯眯地跟人说话!”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理解,一种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轻声道:“李郎君,这世道就是这般。”

李炎愣住了。

颉跌明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望着窗外的汴水,缓缓道:“奴家走商那些年,见过太多。”

“活生生的人,今儿个还在一起说话,明儿个就没了。”

“有的是被乱兵杀了,有的是被贼人害了,有的是饿死了,有的是病死了。”

“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她饮了那杯酒,放下杯子,看着李炎。

“有关系又怎样?没关系又怎样?人已经没了。”

“活着的,只能替她好好送葬,替她记得,这世上曾有这么一个人。”

李炎看着她,眼眶里的红更深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又倒一杯,再饮尽。

一杯接一杯,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颉跌明惠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陪他饮一杯。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河面上的金光慢慢变成了橘红,又慢慢变成了暗紫。

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动。

李炎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说马婆婆给他做的那件圆领长衣,他一直穿着,舍不得换。

他说马婆婆夸他穿什么都俊,那是他来到汴梁后第一次被人真心夸。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低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

颉跌明惠看着趴在桌上的那个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埋在臂弯里的脸。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她起身,从隔壁屋子取出一件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那披风是浅紫色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看着那被酒意染红的耳根,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忽然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头发。

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她转身,轻轻走出雅间,把门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李炎一个人。

窗外的汴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的画舫上,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女子轻轻的唱。

那歌声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秋风吹进来,吹动他身上的披风。

披风的边缘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照出紧皱的眉头,照出眼角渐渐风干的泪痕。

他就那么睡着,像一尊石像。

夜风吹过,河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脸上的泪痕,终于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