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秋闱风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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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文会后,杨毅然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北地。

“农户出身的才子”“长公主赏识的寒门”“《安边策》的作者”——种种名号加身,让他成了青云书院最受瞩目的学生。

回书院的第二日,林文渊把他叫到明德堂。

“坐。”山长指着下首的椅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毅然依言坐下。堂中静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林文渊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你表现不错,没给书院丢人。”

“是山长教导有方。”杨毅然恭谨道。

林文渊摆摆手:“不必过谦。不过,”他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林文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他,“这是你前日的《安边策》,我抄录了一份。有些地方,还需斟酌。”

杨毅然接过,见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显然是仔细看过的。

“你在文中主张‘兵农合一’,想法是好的。但屯田之事,涉及军制、土地、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林文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戍卒可耕,耕者可戍’,但戍卒是兵,耕者是民,兵民分离是祖制,要改,需徐徐图之。”

“学生受教。”

“还有这里,”林文渊继续道,“‘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想法是好的。但边贸利润巨大,若无严法约束,恐生贪腐。前有王佐,就是明证。”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啊,他只想着通商的好处,却忘了人性贪婪。王佐贪墨军需,不就是因为利益太大吗?

“学生思虑不周,请山长指教。”

林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能听进劝,是好事。少年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这篇《安边策》,我已派人送京。至于陛下怎么看,就看你的造化了。”

“送京?”杨毅然一愣。

“长公主吩咐的。”林文渊淡淡道,“她说此文有可取之处,当呈陛下御览。”

杨毅然心头一热。赵然燕……她果然在关注着他。

“秋闱在即,好生备考吧。”林文渊挥挥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是,谢山长。”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在廊下站了许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员,每日与故纸堆为伍。这一世,他写的东西,竟能送到皇帝面前……

“杨兄!”

李墨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可找到你了!快,快回斋舍,出事了!”

“怎么了?”

“你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快步往斋舍走。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横七竖八,被褥也被掀开。

“我刚回来,就看见这样。”李墨脸色发白,“我问了周管事,他说没见外人进来。这、这可怎么办?”

杨毅然沉着脸,在屋里检查了一遍。钱财没少——他本就没多少银子,都贴身藏着。书虽然乱了,但一本没丢。只是……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蹲下身,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那枚铜牌,不见了。

“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李墨问。

杨毅然缓缓起身,摇头:“没有,就是些书稿乱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那枚铜牌是赵然燕给他的,虽然不知有什么用,但肯定不简单。现在丢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

“杨兄,我看这事不简单。”李墨压低声音,“昨日文会,你出了那么大风头,怕是有人眼红了。”

杨毅然点头。他知道,文会上那一幕,肯定会招人嫉妒。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这事别声张。”他对李墨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听我的。”

李墨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点头。

两人收拾了屋子,杨毅然重新整理书稿。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枚铜牌——是谁拿的?目的是什么?

七月初,秋闱将至。

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学生们不再嬉笑打闹,整日埋头苦读。就连最纨绔的王焕,也老实了许多。

这日,杨毅然正在藏书楼看书,周管事过来找他。

“杨公子,山长请你去一趟。”

杨毅然放下书,跟着周管事来到明德堂。堂中除了林文渊,还坐着一位青衫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

“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林文渊介绍,“苏先生看了你的《安边策》,有些话想问你。”

杨毅然心中一震,忙行礼:“晚生杨毅然,见过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从容。

“你的《安边策》,我已呈给陛下。”苏先生开门见山,“陛下看了,说‘此子有见识,可造之材’。”

杨毅然呼吸一滞。皇帝……看了他的文章?

“不过,”苏先生话锋一转,“朝中对此文争议不小。有人赞你‘敢言时弊’,也有人斥你‘书生妄议’。你怎么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文章本为经世致用。若因怕争议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那读书何用?至于‘书生妄议’之说……学生确实年轻,见识浅薄,所言或有不当之处。但正因年轻,才更该多思多想,多听多学。若等到年长,锐气尽失,再想说,怕也不敢说了。”

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少年人,就该有这份锐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学生尽力而为。”

“嗯。”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你的。她说,秋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可凭此信去京城的青云书院分院就读。”

杨毅然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杨毅然亲启”,字迹清秀,是赵然燕的笔迹。

“长公主对你寄望甚深。”苏先生看着他,“不过,她也有话让我带给你: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

又说了几句,苏先生便起身告辞。林文渊送他出去,堂中只剩杨毅然一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铜牌之事,我已知道。勿忧,安心备考。”

杨毅然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赵然燕知道铜牌丢了?那她知不知道是谁拿的?

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八月初九,秋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闪着希冀的光。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这是李墨家送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杨兄,你紧张吗?”李墨声音发颤。

“有点。”杨毅然实话实说。前世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但科举,还是第一次。

“我、我手都抖了……”李墨苦着脸,“要是考不中,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放松些,就当平时练笔。”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说话间,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考生们鱼贯而入。搜身、检查考篮、对号入座……一套流程下来,天已大亮。

杨毅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这是一间小小的格子间,只容一人转身。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未来三天,他就要在这里度过。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这题不难,是《大学》开篇。但越简单的题,越难出新意。杨毅然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下笔成文,而是先列提纲。明德、亲民、至善,三者关系如何?如何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又如何层层递进,达到至善?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注解,朱子的、程子的、王阳明的……他取各家之长,又结合自己的理解,渐渐有了思路。

“明德者,天命之性也;亲民者,推己及人也;至善者,天理之极也……”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杨毅然三口两口吃完,继续答题。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这题倒是应景。杨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适。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写边关将士登高望乡,既抒家国情怀,又不失个人感怀。

“戍楼独上对斜晖,塞雁南飞人未归。

万里关山秋色老,十年戎马壮心违。

风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铁甲衣。

愿请长缨系胡虏,不教战骨葬蒿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气势尚可,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他回忆前世看过的明清漕运史料,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清淤、建仓、严法”三策,虽不新奇,但扎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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