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救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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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

没有窗户,没有钟声,不分昼夜。只有一扇从外面反锁的木门,门缝偶尔漏进一缕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煤气灯的昏黄。

她被困在这间霉味与铁锈味交织的屋子里,久到几乎怀疑外面的世界早已消失。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明亮的橱窗、面包房暖烘烘的香气,全都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梦醒了,她就只剩这方阴冷的角落。双手被麻绳勒得发紫,嘴唇干裂渗血,胃中空空如也,像只被掏空的布袋。

她滴水未进。

并非无人送来吃食。第一天,有人从门缝塞进来半块硬面包和一碗浑浊的水,她没碰。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东西,她依旧未动。再之后,便再没有任何东西递进来。

恐惧自她被困的那一刻起,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肠胃,让她粒米难进。她蜷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被绑在一起的手无力地搁在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人,太太。

阿吉第一次遇见太太,是被几个法国地痞追赶。她跑丢了一只鞋,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树枝划出的血痕。就在那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让她此后无数次回想都觉得恍如隔世的脸。她从未见过那样好看、那样温和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被绑来的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午后。她跟阿沅姐说去寄信,阿沅姐在院里晾着衣服,头也没抬地应她早点回来。

她攥紧怀里的信,里面裹着太太给的月钱,她攒了许久,加上这个月,终于凑成一笔整数,要寄回潮州老家。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她只上过两年私塾,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娘,女儿在这边一切都好,主人家待我极好,吃得好穿得暖,工钱也按时发。这些钱您收好,给弟弟买纸笔读书。等女儿攒够钱,就回家看您。

投信进邮筒的那一刻,故乡的画面猝不及防涌进脑海。

那时她还在潮州韩江边的小村子。离家那天天未亮,娘点着油灯,在灶台给她下了一碗面,卧着家里最后两个荷包蛋。她让娘吃,娘只说自己吃过了。她把面连汤喝得干干净净,才发现碗底还藏着另一个蛋——娘把两只蛋全都留给了她。

背着包袱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韩江上雾气弥漫,对岸青山在雾中朦胧如洇开的水墨画。娘站在老榕树下,一身靛蓝色旧褂,木簪绾着发,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

“娘,我走了。”

“嗯,去吧。”

她走几步便回头一次,娘始终立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一动不动。晨风吹起娘鬓角的白发,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记得从前,娘的头发又黑又密,是村里人人夸赞的好模样。

“娘,你回去吧。”

娘只是摇头。

阿吉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开脚步。

码头的旧木船挤满了远赴异乡讨生活的人,船舱里混杂着咸鱼、汗水与煤油的味道。她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面是娘塞的两件换洗衣物、一双布鞋,还有两个尚带着余温的熟鸡蛋,贴着胸口,暖得发烫。

船开了,渐渐驶离岸边。她趴在船舷上拼命张望,竟在码头尽头看见了娘的身影。娘素来体弱,走快些都喘,此刻却踉踉跄跄地朝着船的方向奔跑,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伸着,仿佛想抓住渐行渐远的船身。

“娘!”

她的呼喊被风声与浪声吞没,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娘最终停在木桩边,弯着腰大口喘气,再直起身时,手臂直直伸向江面,够着一个永远也触不到的方向。

船越行越远,娘的身影缩成一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阿吉埋着头,无声落泪。

她答应过娘,要好好赚钱,平平安安回家。

从回忆里惊醒,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手腕被缚,她连擦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泪水滚落。

那天从邮局出来,刚拐进小巷,她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粗糙掌心混着浓重烟草味呛得她窒息,挣扎几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是这间囚室。

而当她看清来人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是那个当年把她从潮州偷渡到法国的同乡。

是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阿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缩在墙角,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个老妇人脸上没有半分同乡情谊,只有冷漠与算计,阿吉看着她,仿佛看见当年在船上听过的、那些关于拐卖女子的可怖传闻一一成真。

她被卖到了皮加勒,巴黎北部的红灯区。门外男人的调笑、女人勉强干涩的笑、硬币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让她毛骨悚然。

她一遍遍在心里问:太太会来找她吗?

太太那么好,会让阿沅姐给她做鸡汤面,会在她切到手时细心包扎,温柔又和善。可她只是个乡下过来、连字都写不好的丫鬟,无身份无依靠,消失了便如水滴入海。太太那么忙,要办报,要照顾润润,要应酬,怎么会为了她,踏入这种肮脏混乱的地方?

她想起阿沅姐。阿沅姐对她那么好。

她想起润润。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糯米糍一样的小人儿,每天早上从楼上跑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吉姐姐,今天早上吃什么”。

她甚至想起了先生。先生不怎么跟她说话。先生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人,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太沉稳了,像一座山。但阿吉知道先生是好人。先生对太太,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感受到的、深沉的、像大地一样厚重的好。

她想,她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睛干涩,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一咧嘴就疼。她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冬夜街头的小猫。

门被踹开的时候,阿吉以为是做梦。

她听到了很大的声音,是木头和木头之间剧烈摩擦发出的、像撕裂一样的声音。然后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有法语,有中文。

“阿吉!阿吉!”

是阿沅姐的声音。

阿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听到想听的声音,她听阿沅姐说过,人在沙漠里走久了,会听到水声。那是假的,是脑子骗你的。

可是这个声音太真了。

“阿吉!你在不在里面!阿吉!”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法语和中文交织的混乱中,但阿吉一下子就听到了。像在嘈杂的集市里,忽然听到了娘在喊她的名字,不需要分辨,不需要确认,就是知道。

“阿吉。”

是太太。

阿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阿吉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个模糊的、逆光的轮廓。最前面的那个轮廓,纤细的,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

那株青竹朝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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