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梦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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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罗巴的上空,硝烟正浓。

巴黎的街巷被炮火撕裂,子弹穿梭在古老的建筑之间,鲜血浸染了石板路,无数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世界正被裹挟在翻天覆地的变革洪流里,旧秩序轰然崩塌,新的力量在硝烟中野蛮生长。

而万里之外的北平,却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依旧沉湎在千年帝制的腐朽余韵里,做着一场荒诞至极、不合时宜的古老旧梦。

二月的北平比巴黎冷得多。

铁狮子胡同的槐树上挂满了冰凌子,一串一串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水晶帘子。可没有人有心思看这些。

顾府里头的气氛,从入秋就开始变了,变得燥热,变得亢奋,变得像一口架在火上烧了三天三夜的大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随时都要炸开。

顾震霆要当皇帝了。

这个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报纸上天天登,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遗老遗少们,从早到晚地往顾府跑,见了顾震霆就磕头,高呼“万岁”,喊得嗓子都哑了。顾震霆坐在西花厅的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民意,是这个时候最值钱的东西。

参政院召集了一千九百九十三名国民代表,说是要投票决定国体。这些人里头,有前清的遗老,有跟着顾震霆打天下的将领,有各省的督军,有商会会长,有学界名流,甚至还有几个洋人顾问。

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白天开会,晚上喝酒,酒桌上谈的不是别的,就是劝进,劝顾震霆登基。谁劝得最卖力,谁就是忠臣。谁不劝,谁就是奸臣。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第二天就会被赶出北平城。

投票那天,天气很好。参政院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乌鸦落满了枝头。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选票,白纸黑字,写着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两个选项。当然,没有人敢选第二个。

投票箱是红木做的,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摆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代表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把选票投进去,脸上带着或虔诚、或惶恐、或谄媚、或麻木的表情。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张落入箱子的沙沙声。

唱票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监票人一张一张地念,念一张,底下就“轰”的一声,不是欢呼,是松了一口气。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监票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太监宣旨一样,拖着长长的尾音:“——全票通过!”

一千九百九十三张,一张不少,全是“君主立宪”。

顾震霆在居仁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参汤。他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参汤洒了几滴,落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看了很久,久到站在身后的段延宗以为他睡着了。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一千九百九十三张票,全票通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归心,意味着天命所归,意味着他顾震霆当皇帝,是老天爷的意思,是老百姓的意思,是所有人的意思。他没有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三辞三让”。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想当皇帝的人,不能自己说“我要当”,得让别人“劝进”,劝一次不行,得劝三次。辞一次不行,得辞三次。辞得越诚恳,当得越名正言顺。顾震霆把这道戏演得滴水不漏。

第一辞,他对那些来劝进的代表说:“我德薄能浅,不敢当此大任。”说完还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像是真的不愿意。代表们跪了一地,哭着喊着说:“您不当皇帝,天下就要大乱啊!”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辞,他对那些遗老遗少说:“我受清室厚恩,岂能取而代之?”说着还掉了两滴眼泪,用手帕擦了擦,遗老遗少们哭得更厉害了,说:“大清已经亡了,您不当皇帝,谁来收拾这残局?”

第三辞,他对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说:“我老了,精力不济,怕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有人带头跪下,说:“大帅不老,大帅万岁!”其余人跟着跪下,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跪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一路,他走了将近三十年。

他第三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吧。”

勉为其难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接下来就是花钱了。

一件龙袍,六十万大洋,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工做的,用的是苏杭的云锦,绣着九条金龙,每条龙的鳞片都用金线盘了九九八十一针,龙眼睛用的是真正的猫儿眼宝石,在灯底下幽幽地发着绿光。

龙袍送来的那天,顾震霆试穿了一下,站在穿衣镜前头,左看右看,觉得哪儿都好,就是领口有些紧。他摸了摸脖子,说:“改一改。”绣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皇上,改不了了,这是按您的尺寸做的。”他听了皇上这两个字,心里头一热,领口紧也不觉得紧了。

宫殿装修花了二百七十万。新华宫被翻了个底朝天。墙重新刷了,地重新铺了,家具全换了新的,连马桶都换成了西洋的抽水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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