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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大批华工远渡重洋奔赴欧洲战场,他们在异国他乡辛勤劳作、浴血付出,却常常不被看见、不被理解。为了凝聚华人力量,传递东方声音,沈青瓷与顾言殊一同创办了革命宣传刊物《华工周刊》。这份刊物,不仅是华工的精神寄托,更是连接祖国与海外游子的桥梁。
这份报纸从最初薄薄的几页纸,慢慢发展成了十几页的正式刊物。发行量从最初的五百份增加到了三千份,不仅华工在看,巴黎的华侨社群也在看,甚至有些法国人对这份来自东方的报纸产生了兴趣,托人打听上面写了什么。
青瓷虽然是发行人,但她做的事情远不止出钱挂名。她亲自参与选题策划,认真审阅每一篇稿件,校对每一个标点符号。
她的文笔好,有古文的底子,又能写白话,写出来的文章既有深度又通俗易懂。
有一期她写了一篇《告华工同胞书》,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华工,你们的血汗没有白流,你们的付出将被历史铭记。这篇文章后来被好几个华侨团体翻印,在巴黎和伦敦的华人社区里广为流传。
言殊负责联络和发行。她在巴黎的留学生圈子中人脉广、口碑好,筹款、联络印刷厂、发展发行渠道,都是她在跑。姑嫂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办报纸最难的不是写稿,是排版和印刷。中文和法文不同,法文用的是字母,铅字只有几十个。中文用的是汉字,铅字有几千个。
巴黎的印刷厂没有中文字模,所有的中文报纸都要从国内或者新加坡运字模过来。字模到了之后,还需要懂中文的排字工人来操作,而巴黎一个这样的工人都没有。
青瓷和言殊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从新加坡请人。
新加坡有成熟的华人印刷业,有现成的中文字模,也有经验丰富的排字工人。青瓷通过黄宝珊的关系,联系上了新加坡的一家华文印刷厂,用通运公司的货船将一套完整的字模运到了巴黎,同时请了一位姓林的排字师傅,带着他的工具箱和满手的茧子,坐了一个月的船,漂洋过海来到了巴黎。
林师傅到的那天,青瓷亲自去火车站接的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站在寒风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林师傅下了火车,看到一位这么美丽体面的太太亲自来接他,受宠若惊,连连鞠躬。青瓷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用标准的官话说:“林师傅辛苦了,一路还顺利吗?”
林师傅说:“顺利顺利,就是船晃得厉害,吐了一路。”
青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谈别的。”
那天晚上,阿吉做了一桌子菜,给林师傅接风。林师傅吃了一碗又一碗,说这是他离家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阿沅在一旁笑着给他添饭,阿吉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来。润润坐在桌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伯伯,忽然问了一句:“伯伯,你会做豆腐吗?”
一桌子人都笑了。林师傅笑得最大声,说:“小朋友,我不会做豆腐,但我会把你说的话变成铅字,印在纸上,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润润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个伯伯很厉害。
报纸的事,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了。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只有一盏灯、一张桌、一叠稿纸、一盒铅字,和几个在异国他乡不肯放弃的人。
青瓷从来不把办报这件事说得多么崇高,她只是在每天处理完家务、哄润润睡着之后,坐到书桌前,就着那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稿。
有时候言殊也在,姑嫂二人各坐一边,偶尔交换稿件,偶尔低声讨论几句,偶尔沉默很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不张扬,却从未停止。
这天早晨,阳光从波旁宫区新家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润润五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顾言深和青瓷商量后,把他送进了附近的一所颇有名气的法国私立小学。润润的法语已经说得很好了,他在巴黎长大,法语和中文说得一样流利。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中间,像一株从东方移栽过来的小树。
但小树的根还没扎稳。
开学才第三周,润润就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上学。“妈妈,我头疼。”“妈妈,肚子疼。”“妈妈,今天下雨了,我不想去。”
青瓷每次都耐心地问他为什么,润润每次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天,青瓷刚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还没来得跟等候在一旁的法国教员打招呼。
“妈妈,”他站在门口,两只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大大的葡萄眼里写满了不情愿,小嘴巴嘟得能挂油瓶,“我真的要去学校吗?我不想去。”
青瓷先向那位法国教员轻声致歉,对方关切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时,她婉言谢绝:“我自己和他沟通就好。
麻烦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我儿子单独待一会儿。这件事虽然只需要片刻,可若不跟他讲明白,他心里会一直别扭难受。”
说完,她牵着润润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轻轻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没有急着说不行,也没有急着问为什么,而是先看了看他的表情,不是撒娇,不是耍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抗拒。
“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去?”青瓷的声音很平静。
润润低下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扭来扭去的。
青瓷没有催他。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把他拉近了一些,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润润,妈妈告诉你,不管你说什么,妈妈都不会生气。你可以把你的理由告诉妈妈。如果你的理由合理,妈妈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家。”
润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他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是路易斯,”润润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路易斯说我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和他们的不一样。他说……不好看。”
青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和她一样的、和千千万万中国人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解,有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承受的、对自身存在的怀疑。
“那路易斯是哪一个?”她问。
润润抬起手,朝教室的方向一指。
透过窗户,青瓷看到一个胖胖的白人小男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冲着一个方向做鬼脸,扒着眼皮,吐出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