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人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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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牵着润润的手,走下楼梯。这栋楼的楼梯是木质的,但比公使馆员工宿舍那排咯吱作响的旧楼梯结实得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声响。润润喜欢数楼梯的级数,一级一级地数着,数到十二就到了楼下。

青瓷由着他,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厨房的门开着,那股无花果猪骨汤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走廊。青瓷牵着润润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阿吉,好香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欢喜。

阿吉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到声音赶紧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看到青瓷牵着润润站在厨房门口,连忙说:“太太您怎么下来了?您还病着呢,快回楼上躺着,我把汤端上去——”

“我好多了,”青瓷走进厨房,低头看了看灶台上已经摆好的两个盘子,一盘猪油蒜蓉炒通心菜,一盘豉油菜心,都是简单的青菜,但颜色翠绿,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又走到灶台边,揭开砂锅的盖子看了一眼,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无花果块已经完全软烂,骨头里的骨髓都熬了出来,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甜丝丝的香气,从鼻腔一直暖到胃里。

“真香,”青瓷又说了一遍,“阿吉,辛苦你了。”

阿吉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辛苦,太太喝了汤,身体快快好起来,我就高兴了。”

润润松开青瓷的手,踮起脚尖往灶台上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奶声奶气地说:“好香呀!润润也要喝!”

阿沅这时候也梳洗好了,从卧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她走进厨房,看到青瓷已经起了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小姐您怎么下来了?姑爷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让您多躺着歇息呢。”

“躺不住了,”青瓷笑了笑,“骨头都躺硬了。”

阿沅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带着几分急促和不确定,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外面,晨光已经亮了起来,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

阿沅看了青瓷一眼,青瓷微微点了点头。阿沅便擦了擦手,穿过客厅,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的晨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她的五官很标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顾言深相似的英气,但神情却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没有睡好。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皮箱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阿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三……三小姐?!”

门外的女人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看着阿沅,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那时候还在北平,顾家老宅里,她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阿沅是嫂嫂的陪嫁丫鬟。

“阿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北平官话尾音的腔调,“好久不见。”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她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

“小姐!小姐!三小姐来了!三小姐来了!”

厨房里,青瓷手中的汤勺停在半空中。

阿吉不知道三小姐是谁,转过头茫然地看着阿沅跑远的背影。

顾言深被软禁的那一年,言殊从法国写了好几封信回来,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大哥的心疼和对父亲的埋怨。后来顾言深到了巴黎,曾试图联系她,但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地址,她搬了家,换了学校,像是刻意躲着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自己找上门来。

青瓷放下汤勺,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牵起润润的手,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清冷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时,微微地、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从苏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北平,再从北平到巴黎,辗转万里,见过太多的离别,也见过太多的重逢。每一次重逢,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言殊,”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进来。汤正好炖上了。”

润润躲在母亲的身后。

他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青瓷的旗袍后摆,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含着食指和中指,指尖被口水濡湿了,亮晶晶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母亲的身侧探出半张小脸,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孩童特有的,像小动物初次看到新世界时的那种纯然的好奇。

顾言殊站在门口,手里的皮箱险些滑落。

她看到了沈青瓷。

她的嫂嫂站在这样的陋室里,穿着一件豆青色的棉布旗袍,外头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清丽,远看是山,近看是水,倘若再凑近些,便只剩下留白处那无尽的余韵。

她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这一点,顾言殊从她过门那天起就知道。

可如今她瘦了那么多。

那张原本就小巧的脸,更显削瘦,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分明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颈项处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但那种白不再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莹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消耗掉了一层的苍白。那是病过的痕迹。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深沉。可此刻,在那清冷的深处,顾言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坚韧。

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不但没有碎裂,反而变得更加密实、更加沉着的坚韧。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磨去了所有的浮光和火气,只剩下内里那温润而不可摧的质地。

顾言殊的眼睛,再也兜不住那包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姑娘。从小就不是。可是此刻,站在嫂嫂面前,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撑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在寒风中等在富人区后门当家教的黄昏,那些收到家中断钱通知时手足无措的夜晚,那些想念家人想念得睡不着觉的凌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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