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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贤堂静立在什刹海的前沿,是一座十二开间的二层楼阁。青砖对缝,雕梁画栋。院里搭着戏台,围拢百余间客房。
登上二楼,凭栏远眺,什刹海的碧波烟柳尽收眼底,水光潋滟,柳色如烟,风光绝佳。而最惹眼的,还要数大门门簪上镌刻的四个字,群贤毕至。笔锋沉稳,气度雍容。
平日里,这里头最是热闹,什么人都有,喧喧嚷嚷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可这些日子,会贤堂的生意淡了许多。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街面上多了许多穿灰布军装的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上都上着刺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前门大街两旁的铺子关了好些家,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写着“军警查封”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风里头一掀一掀的。听说是抓革命党,抓了好些人,有学生,有老师,有记者,有议员,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革命的普通人,不过是在茶馆里头多说了一句话,不过是在报纸上多看了两眼,便被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会贤堂的老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最爱说笑,见谁都笑嘻嘻的,可这些日子他也不笑了,整天绷着一张脸,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拨得心不在焉的。他怕哪天几个当兵的冲进来,把客人们赶走,把桌椅砸了,把他也带走。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东四牌楼那边的听雨轩,就因为有个客人在里头骂了一句“顾震霆是个什么东西”,第二天就被封了,老板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逢人就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可今天,会贤堂的二楼雅间里,还是坐了几个人。
张恺之来得最早。身穿一件尖领衬衫,外搭一件毛背心,配上马裤和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他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今天喝着,总觉得有一股子涩味,不知道是茶叶不好,还是心里头不好。
“你们听说了么?”他把茶碗搁下,声音不大,“顾言深,被关到西山去了。”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先说。谁知道这屋子里有没有耳朵?谁知道隔壁坐着的那个低头喝茶的人是不是密探?这些日子,谁都不敢乱说话,说了就是“妄议朝政”,就是“通匪”,就是“革命党”。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说话的是陈二小姐,交通部次长的女儿。陈二小姐今年十九,生得不算顶好看,可会打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往那儿一坐,像一朵刚开的花。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两只彩蝶,一上一下地飞,她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说是顾言深跟他父亲吵了一架,被夺了兵权,关到山上去了。”
“吵架?”另一个公子哥儿接话了,姓李,叫李仲平,是税务部李次长的儿子,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此刻他笑不出来,“不是吵架,听说是替革命党说话,被抽了鞭子。”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鞭子。这个字眼落在每个人心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从小被家里管着的,挨过骂,挨过罚,可谁挨过鞭子?
“顾言深……”张恺之慢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兰草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是个有担当的。”
这句话在座的都听见了。李仲平低下头,端起茶碗,用盖子拨着浮沫,拨了好几下,一口没喝,又放下了。陈二小姐手里的团扇停了,停在一半,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停在半空中,像是飞不动了。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张,叫张知秋,是燕京大学法科的学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这件事,在北平城的世家子弟里头,已经悄悄传开了。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可私底下,在那些关紧了门窗的屋子里,在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谈话里,人们在说:顾言深,是个男人。
陈二小姐把团扇重新扇起来,扇出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又飘起来。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灰蒙蒙的,远处的前门楼子在薄雾里头像一个大大的剪影,黑黢黢的,压在那里。
“沈青瓷真是好福气,”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赌气,“嫁了这么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座的几个女生,除了陈二小姐,还有张知秋的未婚妻,和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林小姐,齐齐地看向她,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