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枭雄(1/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七月的北平。

铁狮子胡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甜腻腻的香气里。蝉还没开始叫,天就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街两旁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车夫,草帽扣在脸上,一动不动。

可顾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厅四角都摆上了冰盆,一尺见方的冰块从冰窖里起出来,搁在铜盆里,丫鬟们拿扇子往里扇,凉气丝丝地漫开来,倒也不觉得热了。堂屋里拉了天棚,宝蓝色的杭绸,边角缀着米珠,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是昨儿个刚从琉璃厂送来的,上头写着长命富贵四个金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顾夫人从后头过来,身边跟着二姨太和几个嬷嬷,一色儿的新衣裳,脸上都带着笑。她站在廊下,指挥着丫鬟们摆桌子。二姨太在旁边笑:“太太,您都指挥了一早上了,歇歇吧。”顾夫人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那几桌席面:“不成,今儿个是润润的好日子,半点马虎不得。”

润润,是孩子的乳名。顾夫人亲自取的,说是胖乎乎的意思。如今这润润躺在东厢房的摇篮里,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张着小嘴,呼呼地睡。他是顾震霆的的长孙。沈青瓷产后身子极虚,大夫嘱咐静养,见不得风。所以今日这满月宴上,孩子便由顾夫人做主,从里头抱了出来,放在东厢房由奶妈子照看着。虽说母子分离有些不妥,可这样的排场、这样的人情,总不好叫孩子缺席,顾震霆的长孙,满月不露面,外头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来。

午后,客人们陆续来了。

马车从铁狮子胡同东口就开始排队,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有个车夫热得受不了,拿茶壶嘴对着自己浇,浇完了骂一句:“这天,热死个人。”

来的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段延宗来了,冯贵喜从保定赶过来,姜其昌带着他那帮老毅军的弟兄们也来了。陆军部、税务处、外交部,各部总长次长到了大半,还有几位银行家,几位实业家,带着太太,小姐。门口收礼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金锁片,玉如意,翡翠镯子,绸缎料子,一匹一匹地往里抬。金银锞子用红绸裹着,摞了满满一匣子。

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

可大堂嫂刘氏,却像坐在风口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站在廊下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外头宾客的寒暄声、丫鬟们的脚步声、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脆响,一股脑儿地往她耳朵里灌,可她什么也听不真切。她只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根绳上,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几日,她没有一天睡踏实过。

自从那天雅云从她这儿急匆匆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妹妹。她派人去问过,回话说二姑娘身子不爽利,回安徽老家养病去了。这话别人信,她不信。雅云在京里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就算要走,焉能不跟她这个姐姐辞行?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顾夫人打听。可每次走到正房门口,腿就软了。顾夫人这几日对她客气得过分,倒像是对一个外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的婆婆周氏这几日看她眼神也不大对。昨儿晚上,婆媳两个在屋里说话,周氏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那些个安徽的亲戚,往后少来往些。京里不比乡下,规矩大,别惹了什么是非。”刘氏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嘴上应着是,心里却翻江倒海,婆婆这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

她想起二叔刘二老爷。多日没见着人了。就连今日顾府嫡孙满月这样的大事,刘二老爷也没露面,府里也没安排她帮着迎客,往年这种场合,她这个大堂嫂是最早到前头来张罗的。今年倒好,太太不提,二姨太不叫,她倒像是个多余的人,一个人被撂在这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心里头那个念头,一直往外窜,怎么压都压不住。

雅云……顾言深……沈青瓷难产……雅云病重回乡……

她记得清清楚楚,雅云那天从她这儿离开的时候,神色就不大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走路的时候脚步又急又碎,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那时候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小女孩子家的心事,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闹闹脾气也是常有的。

可后来沈青瓷就出事了。

说是难产,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大人孩子都去了半条命。如今沈青瓷还在月子里头躺着,起不来身,连孩子都抱不了,所以今日这满月宴,孩子才被顾夫人做主抱了出来,搁在东厢房,由奶妈子照看。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说得通。可连在一块儿,就怎么想怎么不对。

“不会的,”她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帕子在手指间绞了又绞,“不会的……雅云那孩子,虽说有些心思,可也不至于……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她说不下去。

她只觉得今日这满府的喜庆,红彤彤的灯笼、亮闪闪的杭绸、堆得满坑满谷的贺礼,都像是画在纸上的,风一吹就要破。这热闹底下头,藏着一股子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蹿。

她抬起头,看了看正厅里头那些说说笑笑的官太太们,又看了看东厢房门口那两个守着摇篮的嬷嬷,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正厅里,几位夫人坐在冰盆旁边,丫鬟们打着扇子,可她们手里的团扇还是没停过。

“听说了么,江西乱了,”赵次长的太太压着嗓子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四周瞟了瞟,像是怕被人听了去,“说是那边的驻军哗变,连县衙门都给烧了。安徽那边也不太平,听说宣城、芜湖都出了事。”

“可不是,”钱大人的太太接口道,手里端着茶碗,盖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我们家老钱前儿个从部里回来,脸色铁青,说这回不是普通的兵变,是革命党在背后挑的。江西、湖南、安徽、广东,好几省都有人响应,说是要把老帅拉下台。”

“安徽也乱了?”刘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几位太太看了她一眼,钱太太点点头:“听说宣城那边闹得最凶,乱兵和革命党搅在一块儿,乡下的土匪也趁火打劫,往来道路全断了。电报局子里的电报,发出去就没了回音。”

刘氏的脸白了一白。雅云不就是回安徽了么……宣城,那可不就在那一片?

“这仗,怕是真要打起来了,”赵太太把团扇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去年就说要打,拖了大半年,这回怕是拖不过去了。我们家老赵说,南方的军队往北调,北边的军队往南开,铁路上的兵车一列一列地过,半夜里都能听见火车叫。京汉铁路这几日货运全停了,全让给军车走了。沿线的车站上,全是兵,黑压压的,看着就吓人。”

“可不是,”旁边一位穿豆沙色旗袍的太太接口道,是交通部孙家的儿媳妇,“我昨儿个去前门火车站送人,站台上站满了当兵的,大枪上都上着刺刀,那阵势,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火车一来,哗啦啦地往上挤,一列车装了两千多人,车门都关不上。”

“老帅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有人小声问。

“老帅……”赵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听说发了通电,措辞很强硬,说是要用兵戡乱。段延宗已经在调动军队了,冯贵喜从保定赶过来,怕是也要领兵南下。这一回,老帅是动了真怒,非要跟革命党见个高下不可。”

“可革命党在南边来势汹汹,”钱太太接口道,“姓黄的已经到了南京,陈梅生在上海也动了手,江西的李季宽、湖南的谭兴德、安徽的柏瑞升,都通电独立了。这一仗要是打起来,怕不是十天半月能了结的。”

“这好好的日子,怎么又要打仗了,”赵太太摇摇头,“我还想着秋天去西山看红叶呢,这么一来,怕是出不去了。”

“出不出去倒在其次,”钱太太的声音越发低了,“我就怕这北平城也不安稳。你们想啊,这回要是真打起来,跟去年可不一样。去年是南方闹,这回北平的军队要大举南调。万一战线往北推,这城里头……”

她没说下去,可在座的都听懂了。几位太太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冰盆里的冰块,在铜盆里慢慢地化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本章节未完,点击这里继续阅读下一页(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