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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渡是在去美国的游轮上醒过来的。
睁眼的那一刻,舷窗外是大洋无边无际的灰蓝,日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他躺在狭窄的舱房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像浸在盐水里,又涩又沉。
半个月了。
他还活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黄的,浑的,像黄浦江,又比黄浦江宽得多,宽得看不见对岸。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厚厚的、铅一样的雾,压得很低,低得让人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青瓷。
她站在河对岸,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像很多年前在上海那样。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可她还是在笑,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星星。她朝他伸出手,像从前一样,带着点依恋,带着点撒娇,像在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去够那只手。他看着她,忽然生起气来。他从来没有对她生过气,从前她说什么他都依,她要什么他都给。可那一刻,他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眼眶发酸,气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狠狠地把她推开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谁让你来的?你回去。你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裳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条河叫黄泉。她那时候正在阎王殿前排队,而他,是去接她的。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推开她。
半个月前
载灃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黄浦江上笼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把对岸的灯火都模糊成了一个个光晕。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却软软的,不像冬天那样割脸。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船不大,是那种跑远洋的货轮改的客船,漆色斑驳,船舷上锈迹斑斑。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快的一艘船,不查票,不问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装。
阿骁站在跳板旁边,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只露出半个脸。那张脸白得像纸,闭着眼睛,睫毛轻轻的覆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过来。载灃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秦渡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着,慢得像是一个世纪才起伏一次。
载灃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手顿了一下,在秦渡肩上轻轻按了按,然后站起来。
“医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