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院里的两个祸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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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夏。

东南军区司令部家属院,老人们管这儿叫“军区大院”。

红砖小楼一排排矗立着,梧桐树遮天蔽日,知了叫得人心烦。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整个大院安静得只剩下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食堂后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漫天的泔水,裹挟着烂菜叶、剩饭粒、不知名汤汤水水,像一朵绽放的灰色烟花,在食堂后院的半空中炸开。

正在午休的大院住户们纷纷推开窗户。

东南军区副司令员顾怀山将军家的电话,在三秒钟之内响了起来。

“老顾!你家孙子又把食堂泔水桶给炸了!!!”

顾怀山放下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七十五了,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抗日战场上扛过枪,大决战后一路南下,朝鲜战场上经历过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后来又在南疆指挥过穿插作战——什么阵仗都见过,唯独拿自己这个孙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长风!”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没人应。

“顾长风!!”

还是没人应。

老伴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又闯祸了?”

“那个臭小子,把食堂的泔水桶给炸了!”顾怀山气哼哼地说。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跟你一样吹胡子瞪眼?”李秀英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

两个半大小子正从食堂后墙翻出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背心,一个光着膀子,两人脸上身上全是泔水点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光膀子那个,正是她孙子顾长风,十二岁。

旁边那个瘦得像竹竿、跑起来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是军区总医院史院长的孙子,史大凡。

俩孩子一路狂奔,钻进了家属区后面的小树林。

李秀英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林间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回头对顾怀山说:“老头子,别骂了。赶紧去食堂赔个不是,晚上我做几个菜,请食堂的师傅们吃一顿。”

“凭什么我去?”

“你孙子闯的祸,你不去谁去?”

“那臭小子——”

“那也是你惯出来的。”李秀英白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比他还能闹腾,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怀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哼了一声,转身去够衣架上的军装。

小树林里,顾长风靠着一棵大槐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耗子……你、你那火药……是不是放多了?”

史大凡蹲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笑:“我按你给的配方来的啊!二两黑火药、半斤化肥、再掺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泔水,“谁知道那泔水桶底下还埋着个腌菜坛子,炸开的声音跟炮仗似的。”

“废话!”顾长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我奶奶腌了三个月的雪里蕻!”

“你奶奶的雪里蕻?”史大凡一愣,“那咱俩今天回去是不是得挨双份揍?”

顾长风想了想,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顾长风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树叶缝隙看天。

“耗子,你说咱俩是不是生错了时代?”

“怎么讲?”

“这要搁战争年代,咱俩这本事,那不得当个侦察兵?深入敌后、炸桥毁路,多大的功劳。”

史大凡也躺下来,认真想了想:“那我觉得我应该当卫生员。”

“为啥?”

“因为跟着你这个疯子,不给自己备点医术,我怕活不长。”

顾长风一脚踹过去,史大凡早有防备,一个懒驴打滚躲开,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糊在顾长风脸上。

“史大凡!!!”

“顾疯子你先动的手!”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在小树林里滚了好几圈,直到两个人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才并排躺着喘气。

“说真的。”顾长风忽然认真起来,“耗子,你想当兵吗?”

史大凡侧头看他:“你爷爷能让你当兵?你爸你妈能同意?”

“我爸?”顾长风撇撇嘴,“他自己就是当兵的,管得着我?”

这话倒是不假。

顾长风的父亲顾远征,东南军区某摩步旅副旅长,上校军衔。一米八五的个头,虎背熊腰,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顾铁人”——据说当年南疆轮战时,他带着一个侦察班深入敌后三十公里,三天三夜没合眼,活着带回了所有兄弟。

在部队,顾远征是标杆、是榜样、是士兵们眼里的传奇。

但在家里,在顾长风面前——

“我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顾长风对着史大凡吐槽,“他在部队是副旅长,回家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跟他说我想当兵,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军事杂志。”

“那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没说不同意。”顾长风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妈倒是不同意。”

顾长风的母亲赵兰芝,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军医,中校军衔。扎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白大褂下面永远是笔挺的军装。

她是军区总医院有名的“一把刀”,创伤外科的专家,每年要做上百台手术,从战场上送下来的重伤员,很多都是她亲手救回来的。

在手术台前,她冷静、果断、手稳得像机器。再复杂的创伤,她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

但在家里,在儿子面前,她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妈那是职业习惯。”史大凡说,“她在手术台上见多了伤员,能不担心你吗?”

“我知道。”顾长风叹了口气,“所以我得证明给她看,我不是去送死的。”

“你这话说得——”史大凡翻了个白眼,“好像你去当兵就一定会送死似的。”

“呸呸呸!”顾长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嘴里能不能吐点好话?”

“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嘛!”

两人又闹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说真的,”史大凡忽然认真起来,“你妈是军医,见的伤病比谁都多。她不同意你当兵,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有朝一日在手术台上看到你。”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顾长风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要当特种兵。最厉害的那种。什么侦察连、突击队,我要当就当最好的。”

“特种兵?”史大凡咂舌,“你爸能同意?”

“我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支持。”顾长风很有把握,“我爷爷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想当特种兵,可惜那会儿特种部队还没建起来。他心里有这个念想,不会拦我。”

史大凡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也去。”

“你去当卫生员?”

“废话,我家祖传的手艺,不当卫生员可惜了。”史大凡说起自己的家世,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样子。

他爷爷史文彬,军区总医院的老院长,国内创伤外科的泰斗级人物。

老爷子今年七十六了,和顾怀山是几十年的老战友。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顾怀山在前面打仗,史文彬就在后面的野战医院里抢救伤员。一个负责杀敌,一个负责救命,从长津湖一直搭档到停战协定签署。

回国之后,两人又一起调到东南军区。顾怀山在作战部队一路升上来,史文彬在军区总医院扎下了根。一个管打仗,一个管救人,配合了大半辈子。

退下来之后,两位老爷子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下棋、喝茶、忆当年。每次下棋,顾怀山总说史文彬“磨叽”——下个棋跟做手术似的,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史文彬就回怼:“你当年在长津湖要是跟我一样磨叽,早冻成冰棍了。”

史文彬那双手,从朝鲜战场的野战医院开始,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抗美援朝、南疆轮战、历次抢险救灾——老爷子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五十多年,手稳得让年轻医生都自愧不如。现在快八十了,还时不时被请回去会诊,一站在手术台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父亲史国强,军区总医院骨科主任,也是全军有名的骨科专家。野战创伤骨科领域的大拿,部队里那些骨折、关节损伤的疑难杂症,最后都得送到他这儿来。史大凡经常开玩笑说,他爸这辈子摸过的人骨头比猪肉铺的师傅摸过的猪骨头还多。

史大凡的母亲孙秀英,是军区总医院的麻醉科副主任。麻醉医生这个活儿,看着不起眼,其实责任比谁都大——病人推进手术室,第一个上的是麻醉,最后一个走的也是麻醉。手术台上主刀医生可以换人,麻醉医生得从头盯到尾,一刻都不能分神。

史大凡的奶奶叫王淑贞,是军区总医院退休的护士长。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她就是史文彬的搭档——史文彬动手术,她递器械。战场上条件简陋,没有那么多护士,她一个人顶三个人,换药、打针、包扎、输血,什么都干。从朝鲜回来之后,她继续在军区总医院当护士长,一直到退休。

王淑贞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但骨子里跟史文彬一样倔。史大凡小时候问她:“奶奶,战场上你不怕吗?”王淑贞笑着说:“怕啊,但怕也得干。你爷爷在手术台上救人,我得在旁边帮忙,不能让他一个人撑着。”

所以史大凡从小就在医院里泡大的。

别的小孩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在手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他爸做手术。别的小孩看动画片,他翻他爷爷的解剖图谱,看得津津有味。

顾长风第一次去史大凡家的时候,看到书架上全是医学书,客厅里挂着一幅人体骨骼图,差点以为进了医学院的教室。

“你们家这氛围,”顾长风当时感叹,“太吓人了。”

“吓什么人?”史大凡不以为意,“不就是几根骨头吗?你身上也有,二百零六根,一根不少。”

“你怎么知道是二百零六根?”

“我三岁就会背了。”

“……”

所以史大凡说要去当卫生员,那真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家学渊源。

“我去看着你,别把自己作死。”史大凡难得正经地说,“疯子,你这个人吧,胆子太大了。没个人在旁边拉着你,迟早得出事。我妈说了,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不要命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你这种人在手术台上最难救,因为伤得最重。”

顾长风:“……你妈是亲妈吗?”

“亲的,比珍珠还真。”史大凡嘿嘿一笑,“所以我得跟着你,争取别让你上手术台。”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伸出拳头。

“那就说定了,耗子。咱俩一起当兵,一起当最好的兵。”

史大凡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行。但说好了,以后你再炸泔水桶,别找我配火药。”

“那找谁?”

“找别人去,我好歹是医学世家出身,不能老干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

“你算什么医学世家?你爷爷是拿手术刀的,你爸是拿手术刀的,到你这就拿火药了?你家的医术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我这不是被你带偏了吗!”

两人吵吵闹闹地从树林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穿军装的老人。

顾怀山负手站在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浑身泔水点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混小子。

顾长风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爷爷。”

史大凡也老实了:“顾爷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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