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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废墟与玫瑰
邱莹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外地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你好。”
“请问是邱莹莹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省教育厅联合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姓周。我们看了方记者的报道,也收到了你提交给学校的申诉材料。调查组希望能和你面谈一次,了解一下相关情况。你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省教育厅。联合调查组。他们主动联系她了。“方便。什么时间?在哪里?”
“下午两点,在A中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调查组会在那里等你。你可以带一位家长或者老师陪同。”
“好。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了。邱莹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省教育厅的调查组要见她。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学校的范围,上升到了省级层面。林远山的那面墙,裂缝正在越来越大。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二分。窗外天已经亮了,是一种清透的、像被水洗过的蓝色。那只灰鸽子又来了,站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她,嘴里叼着一根新的树枝。它已经连续来了很多天了,空调外机上的树枝从两根变成了十几根,从散乱的一堆变成了一个圆形的、像鸟巢一样的东西。它真的要在这里筑巢了。
“早。”邱莹莹对它说。鸽子把树枝放在巢上,用嘴啄了啄,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咕咕叫了两声,飞走了。它今天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像是在检查自己的工程进度,然后才飞远。
邱莹莹下了床,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鸟巢。树枝交错着,有些粗有些细,有些直有些弯,但它们被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结实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家。她忽然觉得那个鸟巢很像她现在的生活——由各种不同的、看似不相关的东西编织而成:父亲的信,方记者的报道,欧阳育人的保鲜盒,欧阳夫人的桂花糯米藕,陈老师的照片,沈一鸣的信任,林薇的道歉,赵明远的沉默,周子涵的敌意,刘老师的躲闪。这些碎片,这些人和事,被她一点一点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形状。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不是那件一百二十块的白衬衫,是另一件,更便宜的,在网上买的,三十九块,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已经完全消失了,嘴唇红润,脸颊上有淡淡的血色。过去十天里,她瘦了一些,但精神比之前更好了,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去掉了一些多余的枝叶,反而长得更直、更高。
七点十分,她到了学校。校门口的记者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新鲜劲过了,也大概是因为林远山的律师团队给媒体施加了压力。但仍有几个记者蹲守在校门两侧,看到邱莹莹走过来,有人举起了相机,但没有人冲上来。昨天她在校门口说的那几句话,被一些媒体转载了,标题是《被诬陷的A中女生:我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出来》。底下有很多评论,有人在骂林远山,有人在支持她,也有人在质疑她是不是在炒作。但她不在乎那些评论了。她早就不看评论了。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看到公告栏上又贴了一张新的通知。不是学校的官方通知,是一张手写的告示,但这一次不是针对她的。告示上写着:“支持邱莹莹,还A中一个清白。”下面有几十个签名,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名字,觉得眼眶有点热。十天前,这里贴的是辱骂她的告示。十天后,这里贴的是支持她的签名。十天,她用了十天,让这个世界转了一百八十度。
“学姐!”沈一鸣从楼梯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你看到了吗?公告栏上的签名。”
“看到了。”邱莹莹说,“你弄的?”
“不是。是李浩然。他昨晚在班级群里发了倡议,说要收集签名支持你。一个晚上就收集了四十多个。”
邱莹莹想起了李浩然——那个在物理课上站起来质问赵明远的男生,那个说“如果她可以随便被人诬陷,那下一个可能就是我”的男生。他收集了四十多个签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在替她做她都没有想过要做的事。
“替我谢谢他。”邱莹莹说。
“你自己去谢。”沈一鸣笑了,“他就在教室里。”
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浩然正坐在第三排,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看到了?”
“看到了。谢谢你。”邱莹莹走到他桌前,认真地说。
李浩然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不公平的事,不能让它一直不公平下去。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但很多人一起做,就能改变。”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有一颗很强大的心。“你说得对。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但很多人一起做,就能改变。”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我会记住的。”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节她都认真听,笔记记得比谁都详细。她已经落下了很多,不是因为学习本身,是因为那些破事占用了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那些破事正在一件一件地被解决,她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坐在教室里吃欧阳育人给她带的午饭。今天的午饭是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米饭,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她一边吃一边翻看物理课本,把上午老师讲的重点重新过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下午两点,省教育厅调查组要见你?」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我爸告诉我的。他是调查组的顾问之一。」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欧阳正明是调查组的顾问?她想起昨天在欧阳集团大楼里,欧阳正明说的那些话——“我想看看,一个这样的人,十年后、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他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在关注这件事,甚至在参与这件事。
「你爸会参加面谈吗?」她问。
「不会。他只是顾问,不参与直接问询。但你不用担心,调查组的人都是省里的专家,很专业,不会为难你。」
「我没有担心。」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在句末加**。你平时发消息不加**。」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的消息——“我没有。”确实加了一个**。她平时发消息确实不加**。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打了几个字:「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只观察你。」
又是这句话。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自己再看。
下午一点五十分,邱莹莹站在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门口。门关着,门上的牌子写着“会议室”三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桌子,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子的一侧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正式的西装或套装,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录音笔和厚厚的文件夹。桌子的一侧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
“邱莹莹同学,请坐。”中间的那个男人指了指空着的椅子。他的声音很温和,和早上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不一样,是另一种温和——那种见惯了各种场面、知道如何让当事人放松下来的温和。
邱莹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
“我先介绍一下,”中间的男人说,“我姓孙,是省教育厅联合调查组的副组长。我左边这位是张律师,右边这位是王老师。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提交的申诉材料中提到的几个问题,以及你和林氏慈善基金、林远山本人之间的一些情况。你可以放心,今天的谈话内容会严格保密,不会对第三方泄露。”
邱莹莹点了点头。“好的,孙组长。您请问。”
孙组长翻开面前的文件,从中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你提交给学校的申诉材料。我们看过了,写得非常详细,每一条质疑都有对应的证据。我们想请你当面再确认一下,这些材料都是你本人写的吗?”
“是的。都是我本人写的。”
“你提到举报材料中的转账记录是伪造的,理由之一是转账记录显示的银行是华商银行,而你的银行卡是在中国银行开的。你有没有去华商银行查询过,你的名下是否有账户?”
“没有。但我在中国银行的柜台打印了过去一年的流水,里面没有任何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记录。这是我的银行流水,我带来了。”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她上周去银行打印的流水单,递给了孙组长。
孙组长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张律师。“我们会核实。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有用。”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邱莹莹回答了调查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关于举报信的提交时间,关于论坛帖子的IP地址,关于刘老师和周先生的地下室约谈,关于枕头旁边的纸条,关于父亲的信,关于林婉清,关于林远山。她几乎把过去十天里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有些地方她说了很多细节,有些地方她一笔带过,但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了,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只有事实。
当她说“这就是全部”的时候,孙组长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邱莹莹同学,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调查林远山操纵A中校董会、伪造证据诬陷学生等行为,有非常重要的价值。调查组会尽快核实,并在法定时限内给出调查结果。”
“谢谢孙组长。”邱莹莹站起来,鞠了一躬。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孙组长在身后叫住了她。“邱莹莹同学。”
她回过头。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孙组长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二十年前,他在A中应聘的时候,我在省教育厅工作。我当时看到过他的材料,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后来他没有被录用,我还觉得挺可惜的。”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谢谢您还记得他。”
“不是记得他。”孙组长说,“是记得这件事。二十年前,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二十年后,我们至少可以还他一个公道。”
邱莹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背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像止不住的泉水。她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走向楼梯。
楼梯口,一个人站在那里。欧阳育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过来,直起身。
“你怎么在这里?”邱莹莹的声音还有点哑。
“等你。”
“你等了多久?”
“你进去多久,我就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嗯。”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人轻轻托住了。“你不去上课吗?”
“今天下午没课。”
“每天下午都有课。”
“对我来说,没有。”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为了在楼梯口等她四十分钟,又翘了一下午的课。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走吧。”她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墓地。我想去看看我父亲。”
欧阳育人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只是点了点头。“好。”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城东到城西,穿过整个城市。城西有一座不大的公墓,依山而建,周围种满了松树和柏树。邱莹莹的父亲就葬在这里。她上一次来是清明节,和母亲一起,给父亲烧了纸,摆了他生前最爱吃的花生糖,说了几句话。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车子在公墓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她在路上让欧阳育人停了一下便利店,买了一袋花生糖和一束白色的菊花。欧阳育人跟在她身后,没有问要不要一起进去,只是沉默地跟着。
墓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邱莹莹沿着石板路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他善良,正直,一生清贫,但从未低头。”
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把花生糖摆在花旁边。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石头很凉,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没有变暖。
“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来看你了。”
风停了。松树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爸,你留下的那些证据,我用了。方记者把林远山的事写成了报道,很多人都看到了。省教育厅成立了调查组,今天下午找我谈了话。他们说,要还你一个公道。”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爸,你当年站在A中的讲台上,讲《背影》,讲得很好。陈老师一直记得,我也记得。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从陈老师的描述里,从你那张照片里,从那些见过你的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你是一个好老师。即使你没有当成老师,你也是。”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掉眼泪。
“爸,我现在很好。妈妈也很好。欧阳家的人在帮我们,妈妈的手术费有着落了,下个月就做手术。我有一个朋友——他叫欧阳育人。他帮了我很多。没有他,我可能撑不到现在。他每天给我送饭,帮我换锁,在我哭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在我害怕的时候在楼下守一整夜。他对我很好。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在我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欧阳育人。他站在石板路的拐角处,背对着她,大概是为了给她和父亲独处的空间。他的背影很直,很挺拔,像一棵年轻的、不肯弯腰的树。
“爸,如果你在天上看到了,你也许会喜欢他。他和你一样,骄傲,倔强,不愿意低头。但他和你不一样,他愿意接受帮助,也愿意帮助别人。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很坚强,但不需要一直一个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笑容很温暖,眼睛里有光。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我会带着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
她转过身,走向欧阳育人。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他知道她不好,也知道她会好起来的。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出公墓,谁都没有说话。风又起了,松树沙沙地响着,像在送别,也像在祝福。
车子驶出公墓,沿着山路往下开。邱莹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山和树,觉得心里那团一直烧着的火,烧得更稳了。不是那种暴烈的、要把一切都烧光的火,是那种安静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温暖而持久的火。
“欧阳育人。”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你自然会说。你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不像她最初认识的那个欧阳育人了。最初的他,神秘,冷漠,让人看不透。现在的他,依然神秘,依然让人看不透,但多了一样东西——真诚。那种“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不会为你改变”的真诚。而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让他改变。她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真实的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刚才跟你爸说,有一个朋友叫欧阳育人。我只是朋友吗?”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偷听我说话?”
“没有。你声音太大了。整个墓地都能听到。”
“墓地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以声音会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