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王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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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邱莹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今天要练舞,全国大赛的报名表已经交了,没有退路了。她要拿冠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她喜欢跳舞。在所有的破事发生之前,她就喜欢跳舞。那些破事没有改变这一点,只是让她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喜欢。

活动室里来了十几个人,比昨天多。有些是新面孔,大概是听说了她的故事,想来看看。邱莹莹没有拒绝他们,街舞社需要新鲜血液,全国大赛需要更多的人参与编舞和表演。

“今天练新动作。”邱莹莹站在镜子前,拍了拍手,“我编了一段新的副歌部分,大家先看一遍。”

音乐响起来。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一路跳下去。这一段副歌她编了三天,每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练到凌晨。动作的难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加入了更多的地板动作和旋转,对力量和柔韧性的要求都更高了。但她跳得很流畅,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乐的节拍上,每一个发力点都恰到好处。

跳完的时候,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震撼到的掌声。

“学姐,你太牛了!”沈一鸣第一个喊出来。

“这段太帅了!”一个女生尖叫。

邱莹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别光喊,练。每个人都要学会这一段。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每个人的完成度。”

音乐又响起来。十几个人在镜子前,跟着她的动作,一遍一遍地练习。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有人动作不协调,反复练同一个八拍。有人跟不上节奏,急得直跺脚。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因为他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因为他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邱莹莹站在镜子前,看着身后那些跟着她跳舞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笑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被诬陷、被调查、被威胁,是站在这里,和一群热爱跳舞的人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流汗,摔倒,爬起来,再流汗。这才是她。这才是邱莹莹。

练完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艺术楼。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今天练了三个小时。”欧阳育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车里听了三个小时的音乐。”

“你不累吗?”

“不累。看你跳舞,永远不会累。”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走吧。送我回去。”

“先去吃饭。”

“去哪吃?”

“你想去哪吃?”

邱莹莹想了想。“我想吃面。那种路边摊的面。”

欧阳育人看了她一眼。“路边摊?”

“嗯。就是那种在街边支个棚子、放几张塑料凳子、苍蝇比客人还多的面摊。”

“你知道那种地方的面,卫生可能不达标吗?”

“知道。但好吃。”

欧阳育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动了车。“好。去吃面。”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条老街上停下来。这条街邱莹莹以前来过,在她刚搬到出租屋的那几天,一个人走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街,发现了这家面摊。面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放着四张折叠桌和十几把塑料凳子。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手脚很利落,下面条的动作像在表演。面摊的生意很好,这个点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弥漫着面汤和辣椒油的香气。

邱莹莹和欧阳育人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老板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两位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多加辣椒。”邱莹莹说。

欧阳育人看了她一眼。“你吃辣?”

“吃。很能吃。”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你没有问过。”

老板走了。欧阳育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还有什么没有跟我说过的?”

“很多。”

“比如?”

“比如我喜欢吃辣,比如我其实会弹一点钢琴,比如我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不是粉色,比如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宇航员,比如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遍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它有没有变长。”

欧阳育人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芒。“天花板上的裂缝?”

“嗯。在我出租屋的天花板上,从灯座到墙角。我每天睡觉前都会看它。它从来没有变长过,但我还是会看。”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一个从我搬进去那天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的东西。”

欧阳育人沉默了。面端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香菜和葱花撒在上面,绿绿的,很好看。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筋道,汤很浓,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很爽。

欧阳育人看着她吃面的样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辣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吃。

“你不能吃辣?”邱莹莹问。

“能。”

“你脸红了。”

“那是热的。”

“面是凉的。”

欧阳育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面。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通红,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停。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疼的倔强。明明不能吃辣,但因为她点了辣,他就跟着吃,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过来,把自己那碗不那么辣的换给他。“你吃这碗。这碗我没加辣椒。”

欧阳育人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她。“你不用——”

“我想。”她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头,开始吃那碗不辣的面。他吃面的样子还是很安静,很专注,但嘴角一直翘着。

两个人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头顶是橘黄色的路灯,身边是喧闹的人群,面前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邱莹莹吃着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一刻很普通,但又很不普通。普通的是,她只是在吃一碗面。不普通的是,她不是一个人。

吃完面,欧阳育人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你每天都带,不嫌麻烦吗?”

“不麻烦。”

“你骗人。”

“我没有。给你带早饭,是我一天里最不麻烦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巷子。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牵牛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紫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她走在上面,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

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粥,水果,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银耳莲子羹。透明的,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在灯光下像一幅琥珀色的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甜丝丝的,糯糯的,不太甜,刚刚好。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银耳莲子羹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炖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她的保鲜盒里放这个。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记得她昨天晚上在欧阳公馆多喝了两碗银耳莲子羹。

她喝完羹,洗了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的东西已经堆不下了,鸽子的巢占据了半个窗台,保鲜盒摞成了五摞,最高的那摞有十四个。欧阳育人写的纸条她已经收集了二十一张,小铁盒已经装不下了,她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盒子。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几乎没有空隙了。

那面墙已经满了。但她不想清理。她想让它们留着,让它们见证她是怎么从废墟里站起来的。

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10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省教育厅的调查结果公布了。我是清白的。保送资格恢复了,学生会职务恢复了。林远山辞职了,资产被冻结了。方记者的第三篇报道发了,结尾写了我父亲的话——“她值得一个干净的世界。”方记者说,这个干净的世界,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挣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全国大赛的报名表交了。没有退路了。我要拿冠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我喜欢跳舞。

今天和欧阳育人去吃了路边摊的面。他不能吃辣,但因为我点了辣的,他就跟着吃,辣得满头大汗也不说。我把不辣的那碗换给了他。他吃面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觉得自己离那个干净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那碗不辣的牛肉面,想到了欧阳育人吃面时额头的汗珠和通红的嘴唇,想到了他说“给你带早饭,是我一天里最不麻烦的事”时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那张她今晚新贴上去的照片上——她和欧阳育人在路边摊吃面的照片。她用手机自拍的,两个人头顶着橘黄色的路灯,面前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他的脸被辣得通红。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路边摊。那是他们第一次在不是欧阳公馆、不是学校、不是车里的地方,单独待在一起。那是他们第一次,像两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做了一件普通的事。

那件事很普通。但她知道,它会和墙上所有的碎片一起,成为她生命里不普通的一部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