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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你这么一说……”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昨天下午我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拐角处,好像在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但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男的还是女的?”
“没看清。戴着帽子,低着头。但个子挺高的。”
邱莹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黑色衣服。高个子。戴帽子。
A中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太多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可能和欧阳育人有关——也可能和举报事件有关。
“最近大家注意安全,”她说,“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事,就说不知道,不要替我辩护,也不要参与讨论。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三个人点了点头。
沈一鸣收拾好电脑,站起来:“学姐,我先去找周洋学长。书面意见今天下午应该能出来。”
“好。随时联系。”
三个人陆续离开了活动室。沈一鸣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学姐,”他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学校里的人干的?”
邱莹莹看着他。
“什么意思?”
“周洋学长查那个代理IP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数据包。他说那个发帖人用的代理服务器不是普通的代理,是那种——怎么说呢——企业级的。一般学生用不起的那种。”
企业级的代理服务器。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去忙。”
沈一鸣走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看着那些照片——去年市赛夺冠后的合影,今年春天社团招新时大家举着海报的笑脸,她自己一个人在练舞时被偷拍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
不是那种完美的、得体的笑。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市赛之后,她和沈一鸣、还有另外三个社员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奖的奖杯,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汗水和泪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灯泡。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女孩有点陌生。
那个女孩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同一间房间里,被全校唾弃,被人用短信威胁,被学校停职调查。
那个女孩不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一个人从神坛上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但那个女孩也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摔不碎的。
比如骨气。
比如倔强。
比如那颗一直在跳动的、不服输的心。
邱莹莹放下手,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引用古诗词,讲到动情处会自己先红了眼眶。他是A中少有的几个真正热爱教学的老师之一,也是邱莹莹最喜欢的老师之一。
今天陈老师讲的是《报任安书》。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
“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没有选择死,而是选择活下来,完成《史记》。”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未竟的事业。死很容易,活下来,承受屈辱和痛苦,继续做该做的事——那才是最难的选择。”
邱莹莹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
她在抄那段话。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她在“重于泰山”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我要活着。活着赢。
下课后,陈老师走到她桌前。
“邱莹莹,”他声音很低,“你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陈老师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好。”
下课铃响后,她跟着陈老师去了语文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陈老师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看了论坛上的帖子。”陈老师说,开门见山。
邱莹莹握着那杯水,没说话。
“我不相信那些东西。”陈老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教了你两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陈老师。”
“但是,”陈老师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我昨天在校务会上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什么消息?”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知道为什么举报信是八月中旬提交的,但学校一直到开学才通知你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暑假期间,校领导层在做一些调整。有人——我不方便说是谁——在推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地查清楚,而是……压着。”
压着。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压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既不定罪,也不澄清。让事情悬着。悬着的时候,谣言就会发酵,舆论就会倒向一边。等到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你的名声也回不来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学校收到举报信后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为什么调查要拖“几周甚至几个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疑点,学校却迟迟不做专业鉴定。
因为有人想让这件事悬着。
悬着的时候,她是那个“被调查的邱莹莹”。是那个“据说用钱买保送资格的邱莹莹”。是那个“虽然还没定罪但肯定有问题的邱莹莹”。
等调查结果出来——不管是有罪还是无罪——她都已经输了。因为“怀疑”这杯毒酒,一旦被人喝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陈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您说的‘有人’,是谁?”
陈老师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这些,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名字我不能说。但你记住一件事——在这场风波里,真正的对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些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老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在身后叫住了她。
“邱莹莹。”
她回过头。
陈老师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司马迁受了宫刑,写下了《史记》。你受的委屈,也会成为你的《史记》。只要你撑得住。”
邱莹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撑得住。”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只有一滴。
她用手背擦掉了。
然后她挺直了背,走向教室。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中心广场,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银杏叶还是绿的,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生前最喜欢银杏。他说银杏这种树,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他说他希望她长大后,也能像银杏一样——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
“爸,”她在心里说,“你女儿现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了。但是你放心,根还在地下,没松。”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欧阳育人靠在校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一个从某本旧画册里走出来的少年——安静,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早到来的疲倦。
邱莹莹放慢了脚步。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不惊动他。
但就在她即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陈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她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陈老师找我了?”
“我看到你从他办公室出来。”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哭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一滴。右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用右手手背擦的。”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每天出现在我面前,每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每天让我觉得你无所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
欧阳育人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什么时候会哭。”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哭。”
“我知道。”他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在等。”
“你等不到的。”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残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刀锋一样薄的东西,“但等待本身,就很有趣。”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邱莹莹。”
“又怎么了?”
“你今天的晚饭,在你家门口。”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黑色毛衣,深色长裤,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他消失之前,一直看着他。
她讨厌这个发现。
四十分钟后,她回到出租屋。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早上一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餐盒。但和早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塑料袋下面没有压纸条。
她蹲下来,打开塑料袋。
餐盒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份米饭,还有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就被送过来的。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些食物,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塑料袋拿起来,开门,放进屋里。
这一次,她没有关上门就走。
她坐在地板上,打开餐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郁,是她很久没有吃到的味道。
她嚼着那块排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很多滴。
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进米饭里,滴在餐盒边上,滴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她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排骨。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委屈——委屈早就有了,但她扛得住。
不是因为感动——她不知道欧阳育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她哭,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好累。
从九月一号早上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扛。扛着所有人的目光,扛着那些嘲讽和谩骂,扛着教务处模棱两可的答复,扛着匿名短信的威胁,扛着母亲电话里的每一声咳嗽。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不能松,因为一松就会断。
但现在,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她终于可以松一下了。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流几滴不会有人看到的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她用手背擦干眼泪——这一次,用的是左手手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吃饭。
排骨很好吃。青菜很脆。米饭很香。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餐盒洗干净,叠好,放在窗台上——也许明天那个人还会来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出租屋楼下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
欧阳育人坐在驾驶座上,透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三楼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看到她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在灯光下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计划继续。」
发送。
回复几乎是秒到:
「少爷,老爷子那边好像察觉到了。」
欧阳育人盯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按我说的做。」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城市灯火通明的深处。
三楼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邱莹莹坐在桌前,翻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3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1. 陈老师透露:校领导层有人推动拖延调查,目的是让舆论发酵。
2. 举报材料原件已查看,转账记录有明显疑点(银行不符),承诺书签名笔迹有差异(最后一笔方向不同)。
3. 沈一鸣提供:转账记录截图被初步鉴定为伪造(像素边缘模糊、LOGO位置异常),确定度90%。
4. 匿名短信继续?——今天没有收到新的匿名短信。为什么停了?
她在“为什么停了”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下了三个名字:
刘老师
王主任
欧阳育人
她在欧阳育人这个名字旁边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不是否定,不是肯定。
是——待定。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对面楼的晾衣绳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走音的吉他。
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欧阳育人靠在柱子上看书的样子。
夕阳。黑色毛衣。垂在额前的碎发。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她哭过之后,说“你在等”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也在等。
等什么?
也许,等她倒下。
也许,等她站起来。
也许——只是在等她。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张脸。
但那张脸像刻在了她的眼皮内侧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她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窗外的风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上,洒在窗台上那排洗干净的餐盒上,洒在那个浅蓝色的小碎花窗帘上。
窗帘后面,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熟睡。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也像在想一道解不开的题。
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
不是笑。
是倔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