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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垛口下,火还在烧。
壕里那两头铁背罴,一头早没了动静,另一头也只剩偶尔抽两下腿,焦臭味一股一股往上翻。黑脊蛮罴退到了八码外,没走,也没再立刻往上压,只低着头站在那儿,半边脸让滚油浇过,毛全卷了,眼边和嘴角往下挂着血。
它不动,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也不动。
火光一明一暗,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贴在地上的黑钉子。
墙上没人敢放松。
民夫抱石头的还在抱,拖滚木的还在拖。刚才让黑脊蛮罴一口咬掉半边的墙垛,也有人拿着湿泥和碎砖往里塞,手抖得厉害,泥都抹不匀,抹一把掉半把。
韩队头没骂。
他只是站在西边最前那块豁口旁,提着刀,看着外头那头黑脊蛮罴。
看了足有十几息,才低低吐出一句:
“它在等。”
赵铁蹲在旁边,拿布条缠手掌,闻言嗯了一声。
“等咱们先松。”
“也等后头再来东西。”
这句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沉了沉。
谁都知道,赵铁不是吓人。
兽路没断,北边也没静。今夜跑到墙根前的还只是第一拨。黑脊蛮罴这会儿不急着再上,十有八九不是怕了,是觉得还没到最省力的时候。
李虎坐在墙根边,背靠着石头直喘气,嘴唇还白着,眼睛却老往沈渊那边瞟。瞟了两次,终究憋出来一句:
“你手……要不要包一下?”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虎口裂了道口子,血早把半只掌心染红了,方才一用力,枪杆磨进去,疼得发热。这会儿伤口边都肿了起来,握拳时发紧。
“先不管。”他说。
旁边那个瘦长脸老卒原本一直闷着头搬石头,这时忽然把一卷布条扔了过来。
“裹一下。别等会儿一出手,枪先滑了。”
沈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全是灰和汗,脖子边那道让岩影猞带出来的血痕还在,干巴巴的一道,已经发了黑。他跟沈渊对了一眼,嘴唇抿了抿,最后只是偏开头,装作没事一样又弯腰去搬石。
沈渊没说谢,弯腰把布条捡起来,往手上一缠,打了个死结。
这时候,门楼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小兵,气都没喘匀,直冲韩队头。
“东垛口出事了!”
韩队头猛地回头:“什么事?”
“不是大东西撞墙,是……是有东西从墙根摸上来了!”那小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边刚死了一个弩手,脖子让撕开了。墙下头又老听见石头擦响,兄弟们说像是岩影猞!”
赵铁一下就抬了头。
韩队头脸色也变了变。
东垛口比西边低,墙也旧,外头还是一段靠碎坡的斜地。先前一直让西边这几头大东西压着,城头大半注意都在这边,若真有岩影猞贴着东边摸上来,那边未必扛得住。
门楼上那军侯也听见了,探头就喝:
“赵铁!带人过去堵东边!”
赵铁想都没想,直接回了一句:“俺也去,西边谁看?”
“西边这会儿不是还没上——”
“它没上,不等于它废了。”赵铁打断他,“黑脊蛮罴还在看,俺也去,西垛口一空,它下一口就不是试了,是撞。”
门楼上一时没声。
韩队头目光在西墙外头那头黑脊蛮罴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东边那条黑下去的墙线,停了两息,做了决定。
“赵铁留下。”
“沈渊,你带李虎、黑脸的、瘦脸的,去东边看。”
李虎一听就坐直了。
那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都抬头看过来,却没人出声反对。
不只是因为韩队头下了令。
也是因为方才西垛口这一波下来,谁都看见了,沈渊这双眼和这鼻子,真能先人半步。
“东边若只是猞子,堵死就行。”韩队头盯着沈渊,“若墙下还有别的,别硬顶,先喊。”
“知道。”沈渊点头。
“再有——”韩队头顿了下,“别死那边。”
这话听着像骂,其实已经算硬邦邦的一句托底了。
沈渊没多说,把枪一提,转身就走。
李虎抓起两根火把,黑脸老卒抱起一捆短矛,瘦长脸的则把腰后那把短刀重新紧了紧,跟着一起往东跑。
四个人沿着城墙内侧一路急走。
越往东,城头上的人越乱。
西边过一阵,至少大家知道怎么顶,哪怕心还悬着,手脚也有了章法。东边却不同。这边没见过铁背罴那样的大东西,先前还能勉强稳住,这会儿突然摸上来个会爬墙、会掏脸的岩影猞,反而最乱人心。
沿途有民夫抱着石块往西边送,也有弩手抱着空匣子往后跑。有人看见沈渊几人往东冲,还忍不住喊:
“西边破了?”
没人顾得上理。
墙下城里更是另一副样子。
北街上的铺子早全关了,门缝里却还有光。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头,孩子想哭,又让大人捂住嘴,只剩下细细的呜咽声。街边水缸全让搬出来了,几个半大小子来回拎水,跑得直打晃。更远些的巷口,还有老卒在往上运箭,箭杆一捆一捆,扛得肩膀都出了血。
这些东西,白天看着还像城里活气。
到了夜里,让北边这股风一吹,便全成了压在心口上的东西。
李虎边跑边喘:“娘的,真要一直这么守到天亮?”
“守不到天亮也得守。”黑脸老卒闷声回了一句。
“你说得轻巧……”
“闭嘴,留口气。”瘦长脸的骂他一句,自己也在喘,额角那点汗让风一吹,全凉了。
东垛口很快到了。
还没近前,沈渊就先闻见味了。
不是铁背罴那种沉味。
是血。
新鲜的血,刚开不久,还带着一点皮毛腥气,混在潮湿的石头味里,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先别往前踩。”沈渊抬手拦了一下。
几人一停,东垛口那边的情形便全落进眼里。
这边比西边窄,也低。
墙垛后头站着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最边上一名弩手已经倒了,脖子豁开半边,血把半面墙都抹红了。再往里,另一个守兵正捂着耳根边的伤,血从指缝往下滴,人却还硬撑着没倒。
墙下有火,但火打得不匀。
左边亮,右边暗。
暗的那一截正对着一段外凸的旧墙基。再往下,是堆了半年的碎砖烂木和一条干掉的旧排水沟。沟口不宽,平时连狗都懒得钻,可若是岩影猞那种东西贴着过去,再借碎坡和旧墙基一蹬,真有可能够到城墙。
东边守墙的是个姓许的老兵,脸上横着一条老刀疤,这会儿正拎刀站在最前,眼睛死死盯着墙下。
“人带来了!”有人看见沈渊,赶紧喊了一声。
许老兵偏头看过来,见是沈渊,脸上那股绷着的火气稍微收了点,却还是开口就骂:
“西边那帮王八蛋把火油和弩都抽走一半,留这边喂猫呢?”
“猫能把你弩手脖子撕开?”瘦长脸的还没消气,回顶了一句。
许老兵没工夫跟他斗嘴,刀一抬,往墙下那段暗处一指。
“方才两回了。第一次只听见石头擦响,谁也没看清。第二次刚转过去点火,它就上来了,扑的不是前头人,是后头弩手。咬完就退,连影都没给多看。”
“一个?”沈渊问。
“看不清。”许老兵咬牙,“但我总觉得不止一个。左边响一回,右边又响一回,像是绕着墙在试。”
沈渊蹲下,看了眼地上。
弩手尸首边上的血还鲜,墙垛石缝里却留了两道很浅的灰痕,像是什么带着泥毛的东西蹬上来又蹬下去。再往右,靠近那段暗墙基的地方,地上有一片没踩开的火灰。
他鼻子一动,忽然偏头看向右边。
“李虎,把火往左挪。”
李虎一愣:“啊?”
“挪。”沈渊没解释。
李虎赶紧抱着火把和油盆往左移了几步。左边本就亮,这么一挪,火更旺了。右边那段旧墙基和排水沟口,反而一下全暗下来,只剩边角一点火色。
许老兵皱了下眉:“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