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代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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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东院的那天放晴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夯土墙吸饱了水,颜色发暗。甬道上的碎石子被冲得干干净净,踩上去不打滑,反而有点黏脚。子服跟在后面,捧着只漆匣。

“君上,带什么去。”

“库里有几匹齐纨,拿一匹。”

子服愣了一下。齐纨是精细料子,齐国来的,武公在时存了几匹一直没舍得用。

东院院门半掩。申伯在门口站着,进去通传。林川站在院子里等。槐树被雨打落了一层叶子,黄黄绿绿铺在地上。寤生小时候在这树下站过很多次,等武姜召见。有时候让进,有时候不让。不让进的时候就站在树下,看树影一寸一寸挪。从西边挪到东边,要一个时辰。

申伯出来。“君上,夫人请。”

武姜坐在案前用早膳。黍米粥,腌葵菜,一片炙肉。和寤生吃的一样。林川在她对面坐下,子服把漆匣打开。齐纨素色,质地细密,摸着滑溜溜的,泛一层淡光。

“母亲,齐国产的纨,给您做件衣裳。”

武姜伸手摸了摸料子。“你父亲在时也送过我一匹。颜色比这个深。”

她把齐纨放下。“你来,不只是送料子。”

林川没否认。“叔段最近有信来吗。”

武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夹了片腌葵菜。嚼完了才开口。

“有。三天前一封。”

“说什么。”

武姜搁下箸看着他。目光还是淡淡的,但今天那层淡底下有种很薄的东西。

“他说京地收成好。城墙修好了。还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每天做什么。”

林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问他每天做什么。不是关心,是打听。打听新郑的动静,有没有往制邑运东西,山谷里的兵练得怎么样了。叔段在新郑有眼睛,那些眼睛每天看,写成帛书,快马送到京地。

“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你每日上朝,下朝读书。和从前一样。”

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林川听出了分量。“和从前一样”,就是告诉叔段寤生没什么变化,该上朝上朝,该读书读书。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在替寤生掩护。

“这封回信叔段收到了吗。”

“两天前就该到了。”

两天前。叔段收到信,知道寤生“和从前一样”。同一天,弦高的商队从京地过,四十匹马混在牛群里。同一天,公子吕开始往制邑分批运箭。

“叔段还问什么了。”

武姜把箸放下。“问制邑的驻军有没有变动。”

林川的脊背微微绷紧。问制邑。不问新郑,不问山谷,问制邑。因为卫军南下第一个撞上的就是制邑。驻军变多,说明新郑在备战。没变,说明寤生还在忍。

“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

语气和说“城墙加高了五尺”时一样平。她是郑国的太后,怎么可能不知道制邑驻军有没有变动。但她对叔段说不知道。

林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武姜给叔段写的每一封信,都在同时对两个人说话。对叔段说,让叔段觉得母亲还是他的母亲。也对寤生说,虽然寤生没看过,但那些“不知道”“和从前一样”,都是在替他挡箭。

“叔段最近还会有信来吗。”

“会。他每次写信,间隔不会超过五天。”

五天。信使快马两天到新郑,武姜回信两天到京地。叔段几乎每天都在收信或写信。那条官道上的马蹄声从来没断过。

“上一封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

明天或后天,下一封就会到。武姜会回信。回信里写什么。

“母亲。”林川把声音压低。“叔段要是再问制邑的事,问新郑是不是往那边运了箭矢,您怎么回。”

武姜把箸搁在案上。当的一声。

“你往制邑运箭矢了。”

不是问。她的消息比林川预想的快。公子吕昨天才开始运,她今天已经知道了。东院的眼睛不止盯着宫门和饭桌,还盯着武库。

“是。”

武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案上那匹齐纨。

“运了多少。”

“昨天开始。先箭后粮。”

“走哪条路。”

“绕开京地,多走五天。”

武姜的手指在齐纨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叔段下封信,我会告诉他新郑往制邑运了东西。”

林川没接话。

“但告诉他运的是粮食。制邑今年收成不好,缺粮。不是箭矢。”

她要在回信里撒一个谎。制邑今年收成确实不好。叔段会信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他信不信,武姜都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暂时不用做出反应。她在替寤生争取时间。

“多谢母亲。”

武姜把齐纨拿起来递给旁边侍女。

“收起来。做件深衣。”

她站起来往内室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弟弟不是傻子。我能替你挡一次,不能替你挡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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