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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凡盘腿坐在蒲垫旁,手指轻轻抚过塔壁上那些斑驳的文字,仿佛能透过千年的时光,感受到神龙圣僧当年那撕心裂肺的悔恨。
“方圆百里……尽数焚毁……”
曾小凡低声念着,喉结微微滚动。他虽然经历过生死台上的搏杀,见过血雨腥风,但想象中那种毁天灭地的神龙之力失控的场景,依然让他脊背发凉。
塔壁上的文字继续延伸,记载着神龙圣僧归隐后的岁月——
他独自走进了北荒的苦寒之地,那里终年风雪交加,鸟兽绝迹。他在一座无名荒山上凿开一个石洞,从此与世隔绝。
起初的十年,他每天跪在冰雪中诵经忏悔,膝盖下的石头被跪出两个深坑,风雪却将他的后背冻得皮开肉绽。他用神龙之力维持着身体不灭,却刻意让自己感受极致的痛苦——仿佛肉体受苦,心里的罪孽就能减轻一分。
“师父当年说我心比天高,让我学会低头……我学会了,却是在酿成大祸之后。”
塔壁上的文字记载了他自语的话,字迹潦草而深刻,像是用手指直接在石壁上刻出来的。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神龙圣僧正在雪地中打坐,忽然感应到东方有妖气冲天而起——那是他故国的方向。一只远古妖魔不知从何处苏醒,肆虐人间,他曾经的族人死伤无数。
他沉默了很久。
枯槁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眶中渗出两行血泪。
“我……还有资格出手吗?”
他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最终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年轻武僧,而是一种沉如深渊、悲悯如佛的厚重。
他踏雪而行,一步一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朵莲花般的脚印。那是他苦修二十年后,将神龙之力与佛门禅意完美融合的象征。
他与那远古妖魔激战七天七夜,最终将妖魔封印。但这一次,他的力量收放自如,没有伤及一个无辜百姓。
战斗结束后,他在战场上久久伫立,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悲凉:“原来……力量从来不是罪,傲慢才是。”
此后数十年,神龙圣僧游走于世间,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但他的内心始终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那些被他误杀的百姓,永远回不来了。
晚年的他回到了当年被焚毁的村庄遗址,那里已经长满了荒草。他坐在废墟中,一坐就是十年,如同化为了一尊石像。
“若有来世……愿为蝼蚁,不负苍生。”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的肉身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唯独留下了蕴含毕生修为的一道神念,被封入了乾坤镇狱塔——等待有缘之人,传承他的力量,也传承他的教训。
曾小凡看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这句话不是塔壁上的文字,而是从蒲垫上枯坐的神龙圣僧体内传出的,声音缥缈如同风声。
曾小凡猛地转头看向那具如同朽木的身躯,却依然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气息。
“前辈……不,师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但塔壁上缓缓浮现出新的文字,金光流转,正是万龙灭法拳的完整功法要义。
曾小凡收敛心神,认真研读起来。
万龙灭法拳,共分九重。第一重“龙吟初现”,可引动体内龙气外放,拳劲之中蕴含龙威,震慑敌人心神;第二重“龙爪破空”,拳势如龙爪撕裂虚空,威力暴增;第三重“龙腾四海”,步法与拳法合一,身形鬼魅,出拳如龙翔九天……
每一重都对应着对神龙之力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掌控。
而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重“万龙归宗”——那不是单纯的力量爆发,而是将释放出去的所有龙力尽数收回,一念之间,毁天灭地,一念之间,万物归寂。
“释放容易,收回难。”
塔壁上的八个字,正是当年神龙圣僧用毕生悔恨换来的领悟。
曾小凡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按照功法要义开始运转体内灵力。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样,但随着他逐渐将灵力按照特定经脉路线运行,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滚烫——那是在生死台上,神龙圣僧借体降临时留下的龙力种子,此刻在这功法的引导下,缓缓苏醒了。
吼——
一声低沉至极的龙吟从曾小凡体内传出,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塔内空间都微微震颤。
曾小凡睁开双眼,瞳孔中竟有一道金色的竖纹一闪而过。
“这就是……龙力?”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处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如同一团浓缩的火焰在皮肤下燃烧。
他试着轻轻朝前方的空气挥出一拳——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从拳锋冲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将这股力量吸收化解。
曾小凡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塔壁上亮起的禁制,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出拳,连第一重都还没正式入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目,沉浸到修炼之中。
塔内空间没有日夜交替,曾小凡也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他只感觉体内的龙力种子在反复的运转中逐渐生根发芽,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筋脉、每一块肌肉都被那股金色的力量淬炼着。
疼。
但那种疼不同于受伤,更像是陈年老筋被生生撑开、重塑,伴随着剧烈的痛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桎梏被一层层打破,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龙吟初现……以意驭力,力随意走……”
曾小凡默念着功法要义,将意念集中在右拳之上,体内的龙力如潮水般涌向拳锋。
喝!
他一拳砸向前方的空地,这一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金色气劲冲出后却没有四散炸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龙形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持续了约莫两息时间才消散。
“成了!”
曾小凡眼中满是兴奋之色。虽然那龙形虚影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但功法的第一重确实已经入门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就在他准备继续冲击第一重大成的时候,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那是绝美仙子师父的气息。
“傻小子,你已经练了快六个时辰了。”
曾小凡一愣:“六个时辰?这么久?”
“修炼不知时日,这是常事。”仙子师父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关切,“不过你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凡胎,龙力虽然强大,但过度淬炼会损伤筋脉。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手背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如同龙鳞的纹路一般,不过正在缓缓消退。
“好吧……听师父的。”
他盘腿坐下,做了一个收功的姿势,将体内残余的龙力缓缓归入丹田之中。
正准备退出塔内空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事,朝着神龙圣僧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在上,弟子曾小凡,定当铭记您的教诲——力量不是罪,傲慢才是。”
蒲垫上的枯朽身躯纹丝不动,但塔壁上的禁制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仿佛某种回应。
曾小凡心中一暖,意念转动间,退出了乾坤镇狱塔。
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手机上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白百合发了一条:“睡了没?我刚到家,今天谢谢你啊。”
谢飞艳发了两条,一条是:“臭小子,还在练功呢?记得吃饭。”第二条是:“算了算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见,晚安~”
还有一条是苏畅发来的:“凡哥,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谢谢你的药~”
曾小凡一条条看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先给白百合回了一条:“刚练完功,你也早点休息,年后见。”
又给苏畅回了一条:“那就好,好好养身体,年后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最后点开谢飞艳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艳姐,我刚练完,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赶紧补充了一句:“吃完饭再……练功。”
谢飞艳几乎是秒回:“呸~谁要你请吃饭,直接来我家就行。”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不过……你要是真想请,我也不是不能赏个脸~”
曾小凡笑着摇摇头,回了句“那就这么说定了”,便把手机放到一旁。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修炼万龙灭法拳时的感觉——那股金色龙力在体内奔涌的畅快,那种一拳轰出、龙吟相伴的霸道。
“这才第一重入门……九重圆满,会是什么样子?”
他又想起了神龙圣僧的故事,那个在悔恨中苦修一生的男人。
“力量不是罪,傲慢才是。”
曾小凡默默将这句话刻在心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金色的神龙在九天之上翱翔,龙吟震天,却始终没有伤害任何生灵——它守护着一片安宁的土地,所过之处,万物生发。
曾小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神龙圣僧年轻时的模样。他站在一座古旧寺庙的青石台阶上,身披灰色僧袍,手中拿着一根扫帚,正漫不经心地扫着落叶。
“凡儿!又在偷懒!”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小凡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白眉老僧站在大殿门前,手中捏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神锐利如刀。
“师父……我这不是在扫吗……”曾小凡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却是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痞气。
白眉老僧冷哼一声:“扫?你扫了一个时辰,叶子从东边扫到西边,风一吹又回来!你这是扫地还是玩风?”
少年曾小凡嘿嘿一笑:“师父,您这就冤枉我了,我跟风较劲呢,这叫修行——”
话音未落,老僧手中的佛珠忽然化作一道紫色闪电,精准地打在少年的后脑勺上。
“哎哟!”
少年捂着脑袋蹦了起来,手中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去,把后院那口水缸挑满。不许用灵力,一桶一桶地挑。”老僧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师父!那水缸能装三百桶水!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再废话就四百桶。”
少年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老僧一眼,转身往后院跑去。
老僧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自语:“这小子,天赋是百年难遇,就是心性太浮躁……得好好磨。”
画面一转。
少年已经在寺庙中过了五年,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小沙弥,长成了一个英气勃发的年轻武僧。他的武道天赋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同辈师兄弟中没有一人是他三合之敌,就连一些师叔辈的长老,在切磋时也开始力不从心。
“哈哈哈!师父,您看我这招天龙掌练得怎么样?”
少年一掌拍出,狂风骤起,院中三棵古松的松针被掌风震落,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白眉老僧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掌力刚猛有余,圆融不足。你这一掌下去,如果是打在敌人身上,敌人死了,身后的山也要塌一半。”
少年一愣:“那不是更好吗?一掌灭敌!”
老僧深深看了他一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算什么好掌法?真正的强者,一拳打出,只杀该杀之人,不伤无辜草木。”
少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碍于师父的威严,没有顶嘴。
老僧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心性未定,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画面再次变幻,速度越来越快——
少年在二十岁那年,离开寺庙下山历练,一路降妖除魔,名声鹊起,被世人称为“神龙僧”——因为他的功法中总带着一股龙威浩荡的气势。
他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狂妄。师父的教诲被他抛在脑后,他相信只要力量足够强大,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然后,战争爆发了。
敌国入侵,生灵涂炭。他的寺庙被战火波及,师父为了保护难民,被敌国的一位武道大宗师一掌震碎了心脉。
少年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师父最后一眼。
老僧躺在废墟中,嘴角淌着血,却依然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凡儿……力量不是用来逞强的……是用来守护的……”
随后,白眉老僧闭上了眼睛。
少年跪在废墟中,仰天长啸,龙吟声震动了方圆百里的天地。
他疯了。
他冲进了寺庙最深处的地宫,那里封印着上古神龙之力——那是寺院千年以来严禁触碰的禁忌,但少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需要力量。
需要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封印被打破的瞬间,金色的神龙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狂暴的龙吟声响彻天地。少年拼尽全力去吸收、去掌控,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龙力失控了。
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化作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蔓延。村庄、田野、森林、河流……一切都在金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百里之内,生灵涂炭。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烧成虚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四周空无一物,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杀死无数无辜百姓的手,那双沾染了至亲之血的手。
他笑了。
先是低声的笑,然后是疯狂的大笑,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跪在焦土中,双手插进滚烫的灰烬里,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想……守护啊……”
梦中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曾小凡感觉自己仿佛也被那股巨大的悔恨淹没,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想醒,却醒不过来。
就在他被那股窒息感几乎压垮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醒来。”
曾小凡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窗外已经有微微的天光透进来——天快亮了。
你刚才陷入了神龙圣僧的执念残影之中。
绝美仙子师父的声音出现在识海中,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
“万龙灭法拳的传承不仅仅是功法,还有他毕生的心魔。你修炼这门功法,就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他的记忆和情绪。”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被他的悔恨吞噬。”
曾小凡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师父……他这一生,太苦了。”
“苦?”仙子师父的声音顿了顿,淡淡道,“修行之路,谁不苦?但重要的是,苦过之后,是沉沦还是超脱。”
“神龙圣僧最终选择了一条救赎之路,所以他留下了传承。如果你只看到了他的苦,而没看到他的悟,那你就白做这个梦了。”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懂了。”
他起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庞,忽然咧嘴一笑。
“神龙圣僧前辈,您走过的弯路,我不会再走。”
“您的力量,我会好好用。”
这一天是除夕。
曾小凡白天陪家人贴春联、包饺子、准备年夜饭,忙得不亦乐乎。但脑海中一直在默默推演万龙灭法拳的运行路线,时不时手指微微比划一下,惹得老妈一个劲儿地唠叨:
“小凡你今天怎么老走神?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妈您想多了。”
“没有?那你老傻笑什么?”
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了吗?他自己都没注意。
下午的时候,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全是拜年消息。白百合发了一个可爱的红包封面,上面写着“年后必须来上班”;苏畅发了一张自拍,穿着新买的红色毛衣,笑得很甜;谢飞艳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配文是“明晚来吃,今天先馋馋你”。
曾小凡挨个回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他给父母和妹妹都包了一个大红包,看着家人开心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简单,平凡,却比什么都珍贵。
夜深了,家人都去睡了。
曾小凡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边缘偶尔炸开的烟花,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意念一动,体内龙力缓缓涌动。
掌心处,一团微弱的金色光芒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如同一朵小小的火焰。
没有狂暴,没有失控。
只有温暖和安宁。
曾小凡微微一笑,收回了龙力,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新的修炼在等着他。
还有艳姐的老树盘根……咳咳,不是,是双修功法在等着他。
当然,还有那座塔,还有那位沉睡的神龙圣僧,还有那九重万龙灭法拳的更高境界。
路还很长,但曾小凡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走。
# 乾坤镇狱·除夕
除夕夜,曾小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远处天边被烟花染成忽明忽暗的暖色。他翻了个身,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像窗外飘散的烟火碎片,怎么也聚拢不到一处。
白百合那句“等着被你力挺啊”在耳边转了好几圈,谢飞艳那条“明晚见”的消息也反复浮上来,还有苏畅穿着红色毛衣的照片、神龙圣僧跪在焦土中磕得血肉模糊的额头、掌心那团微弱的金色火焰……
“啧,大过年的,想什么呢。”
曾小凡自嘲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
但越是强迫,脑子里就越乱。
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
屏幕上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他下意识点开朋友圈,白百合一小时前发了一张自拍,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配文是“除夕快乐,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曾小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白百合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暖气熏的。她平日里在公司总是一副干练清冷的模样,此刻散着头发穿着宽松的睡衣,倒是难得显出几分慵懒的女人味。
他的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点下去,而是翻到下一张。
苏畅发了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她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是“回家真好”。
谢飞艳没有发朋友圈,但给曾小凡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了一遍——
“臭小子,除夕快乐呀~姐今天包了好多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明天给你留着哈~”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显然是喝了酒。
曾小凡听完笑了笑,给她回了一条文字:“艳姐除夕快乐,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明天见面是约好的,但特意强调一遍,好像显得他很期待似的。
不过……他确实挺期待的。
曾小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胡思乱想,而是按照万龙灭法拳的心法口诀,将意识沉入丹田,开始运转体内的龙力。
金色的龙力缓缓在经脉中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胸口,再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最后又回流到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每一个循环之后,龙力都会精纯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日积月累,终汇成江海。
不知不觉间,曾小凡的意识开始模糊,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就在这个边界模糊的时刻,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出现——他又被拉入了神龙圣僧的记忆残影之中。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大起大落的悲剧片段,而是一段极其安静、极其漫长的岁月。
神龙圣僧——那时候他还叫林青,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个面容枯槁、双目失明的苦行僧人。
他独自走在一条荒凉的山路上,脚下是碎石和杂草,头顶是阴沉的天空。他身上的灰色僧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赤裸的双脚布满裂口和老茧,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曾小凡“附”在他的身体里,能看到他眼前的一切——虽然那一切只有永恒的黑暗。林青的眼睛早就被他用神龙之力焚毁了,眼眶凹陷下去,只剩下两个深深的空洞。
没有视觉的人,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曾小凡能感觉到林青脚下每一块石头的形状、每一根杂草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微妙的气息——远处有松林的味道,左边有一条小溪,前方大约三里处有炊烟的味道,那里应该有一个村庄。
林青停了一下。
他“望”向炊烟飘来的方向,凹陷的眼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绕开了那个方向。
他宁愿多走十几里的山路,也不愿经过有人居住的地方。
曾小凡感受到他内心的那股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他不配出现在那些安居乐业的人们面前。他不配享受人间烟火的温暖。
杀人者,罪不可赦。
林青继续走着,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山谷。
这里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山谷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风从山谷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林青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曾小凡这才意识到——这片山谷,就是当年神龙之力失控时焚烧过的土地。一百里方圆,三年之内寸草不生,五年之后才开始有零星的杂草顽强地从焦土中钻出来。
而这片山谷,是当年受害最严重的核心区域。
林青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曾小凡能感受到他体内的神龙之力在躁动,那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内心的波动,想要再次破体而出。但林青死死地压住了它,用意志、用肉体、用每一寸筋骨去镇压那股力量。
力量不是罪,傲慢才是。
老僧临终前的话,像一把刀一样钉在他心上。
三天之后,林青站起身来。
他没有继续跪下去,也没有离开。他在山谷中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一遍,两遍,三遍……
曾小凡数不清他诵了多少遍经文,只感觉时间像河水一样从身边流过。昼夜交替,四季轮回,焦黑的山谷中开始长出第一株绿草,然后是一丛、一片、一坡……但林青始终坐在那块石头上,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石雕。
他的头发和胡子长得很长,和身上的僧袍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布条。他的皮肤被风雨侵蚀得粗糙开裂,像老树皮一样。唯一还在活动的,是他的嘴唇——不停地颂念着佛经,声音从最初的洪亮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只有嘴型没有声音。
但经文一直没有停。
终于有一天——
曾小凡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从林青体内散发出来,那不是灵力,不是龙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东西。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林青的嘴唇停了。
凹陷的眼眶中,缓缓渗出两行清泪。
那不是悔恨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泪。
曾小凡忽然明白了——
神龙圣僧的执念,从来都不是那些被他烧死的百姓。他固然后悔,固然痛苦,但他真正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那种傲慢。
年轻时的他,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相信力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师父的教诲、佛门的戒律、对生命的敬畏——所有这些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束缚,是庸人自扰。
直到灾难降临,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渺小、多么愚蠢。
但那份傲慢并没有随着灾难而消失,而是藏在了更深处,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他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苦修来赎罪,以为自己可以靠惩罚肉体来消解内心的愧疚。
这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真正的忏悔,不是跪在焦土上痛哭流涕,不是烧毁双目以示决绝,而是放下自我,去做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林青站起身来的那一刻,曾小凡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变化——不是因为林青的实力变强了,而是他的心,终于自由了。
他走出了那片山谷。
之后的日子,林青开始游历四方,哪里有妖魔作乱,他就去哪里。哪里有百姓受苦,他就去哪里。
他的力量比以前更加精纯,但使用起来却比以前更加克制。他学会了收放自如,学会了在力量的极限范围内精准地控制每一丝输出。
有一次,他在一座被山匪占据的山寨前站定,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一掌拍碎整个山头,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慢、更费力的路——他用了三天时间,逐一潜入山寨,将每一个山匪制伏,没有伤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质,也没有误伤任何一个被胁迫的妇孺。
还有一次,一只妖兽闯入了一个村庄,他赶到的时候,那妖兽正困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他没有杀死妖兽,而是用了半天时间将它引入了深山封印起来。村民们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它,他说:“它本在山中修行百年,是你们砍伐森林才让它失去了栖息之地。错不在它,在你们。但它伤了人,我封印它三十年,以示惩戒。”
曾小凡在林青的记忆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这样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真正的强大,不是毁天灭地,而是在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同时,仍然选择珍惜每一片叶子、每一条生命。
梦境的最后,曾小凡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僧,坐在一座破旧的寺庙中。
寺庙很小,只有一间大殿、两间禅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老僧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粗茶,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安详。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神龙之力了。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庙了。附近的村民偶尔会来庙里烧香祈福,没有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老和尚曾经是名震天下的神龙圣僧。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云游僧路过这里,进庙歇脚。年轻僧人看到老僧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深邃而安宁,像是经历过狂风暴雨之后的晴空。
年轻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师在上,弟子云游四方,见大师气度不凡,敢问大师修行多少年了?”
老僧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记不清了。”
年轻僧人又问:“大师修为如此高深,为何屈居在这座小庙之中?以大师的实力,足以去名山大刹开宗立派,度化无数众生。”
老僧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槐树不需要长在名山上,在哪里都能开花。人也是一样。”
年轻僧人一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老僧看着年轻僧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只有经历过一切之后才会拥有的平静。
“凡儿。”
老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曾小凡浑身一震——他知道老僧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叫年轻时的那个自己。那个调皮捣蛋、心比天高的小沙弥。
“师父当年说你心比天高,让你学会低头……你后来学会了,却是在酿成大祸之后。”
“但好在,最后还是学会了。”
老僧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倒映出自己的脸——苍老、枯槁、面目全非。
“也不算太晚。”
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神龙圣僧林青,于一座不知名的小庙中,在槐树下安详圆寂,享年……没有人记得。
曾小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大年初一。
新的一年。
曾小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回味着梦中的种种。神龙圣僧的故事像是在他心里烙下了一道印记,有些东西变了,但他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到底变了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是谢飞艳发来的消息:“臭小子,起床没?姐早餐都做好了,再不来的话饺子就要凉了哦~”
曾小凡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
他笑着回了一条:“艳姐,我可没说要吃早餐啊,我说的是晚上。”
“那你早餐吃不吃嘛~”
“……吃。”
“那不就结了~快点快点,等你哈~”
曾小凡无奈地摇摇头,起床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老妈正在看早间新闻,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饺子在锅里,自己盛。”
“妈,我出去吃。”
“大年初一你出去吃?外面哪有开门的?”
曾小凡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含混地说:“朋友叫我去她家吃。”
“朋友?”老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那种让所有儿子都头皮发麻的审视,“男的女的?”
“……女的。”
“哦——”老妈拖长了音,表情微妙起来,“哪个女的?妈认识吗?”
“就是……一个朋友,您不认识。”曾小凡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赶紧岔开话题,“妈我先走了,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晚上再说。”
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老妈不依不饶的声音:“哎你这孩子,大过年的往外跑,跟妈说清楚嘛——”
曾小凡几乎是逃出了家门。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火药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曾小凡走出小区大门,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去谢飞艳家,还是先去买点什么?大年初一登门,空着手不太合适,但买什么呢?超市不知道开门没有。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到哪了呀~”谢飞艳的声音带着起床不久的慵懒,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
“刚出门,艳姐你家附近有超市开门吗?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呀~人来了就行~”
“那不行,大年初一空着手去不像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谢飞艳忽然噗嗤一笑:“你啊,还挺讲究~好啦好啦,楼下那个小超市今天开门,你要买就买点水果吧,我爱吃草莓~”
“行,草莓,记住了。”
曾小凡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停下。曾小凡在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篮草莓,红艳艳的,水灵灵的,看着就喜庆。老板娘还多送了一朵塑料红花插在篮子上,说是“大年初一讨个好彩头”。
曾小凡拎着草莓走进小区,循着门牌号找到了谢飞艳住的那栋楼。六层,没电梯,她住在四楼。
曾小凡爬上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谢飞艳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面是黑色打底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张画着精致淡妆的脸。
她今天化了妆。
曾小凡愣了一瞬。谢飞艳平日里在公司虽然也会化妆,但都是那种很正式的职业妆,端庄得体有余,却少了几分女人味。今天这个妆不一样——眼线画得细细的,眼角微微上挑,嘴唇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釉,在晨光中泛着水润的光泽。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谢飞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草莓篮子接过去,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鞋套在鞋柜上,自己套。”
曾小凡回过神来,笑着套上鞋套,跟着她走进屋里。
谢飞艳的家不大,七八十平的样子,但收拾得很温馨。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花生,沙发上放着几个卡通抱枕,电视柜上有一张她的单人照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阳光灿烂。
“早餐在桌上,你先吃,我去把草莓洗了。”谢飞艳说着拎着草莓进了厨房。
曾小凡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盘煎饺、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正是昨晚她语音里说的那种。饺子皮煎得金黄酥脆,馅料鲜美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好吃吗?”谢飞艳从厨房探出头来。
“好吃!”曾小凡竖起大拇指,嘴里鼓鼓囊囊地说。
谢飞艳满意地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她端着洗好的草莓走出来,在曾小凡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他吃饺子,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曾小凡问。
“我吃过了。”谢飞艳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嗯……你最近瘦了?还是练功练的?下巴都比以前尖了。”
“有吗?”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瘦吧,可能是最近事情多,累的。”
“来,多吃点,吃完了再休息一会儿,别急着练功。”谢飞艳给他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关切,像是妻子对丈夫说话。
曾小凡低头吃饺子,心里却有一丝微妙的异样。
他和谢飞艳之间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名义上是公司老板和员工,实际上因为双修功法的缘故,两个人之间早就越过了一般同事的界限。
但双修归双修,功法归功法,曾小凡一直把这件事定义为“修炼上的合作关系”。可此刻坐在谢飞艳家的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早餐,被她用那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合作关系”的定义,有些站不住脚了。
“想什么呢?”谢飞艳见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想接下来怎么练功呢。”曾小凡随口扯了个理由。
谢飞艳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哦?一大早就想练功的事啊~你这么着急的吗?”
“我……也没有很着急……”
“昨晚不是你说今晚要来的嘛,怎么一大早就跑过来了~”谢飞艳的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身体微微前倾,毛衣领口随着动作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曾小凡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又赶紧收回来,端起小米粥猛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谢飞艳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曾小凡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心里暗暗叫苦——这还没开始练功呢,气氛怎么就已经成这样了。
吃完早餐,谢飞艳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曾小凡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玻璃柜上。
柜子里陈列着一些奖杯和证书,最显眼的是一座武术比赛的奖杯,金色的,上面刻着“全市武术锦标赛女子组冠军”的字样。
“艳姐,你还拿过武术冠军?”曾小凡有些惊讶。
谢飞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奖杯,笑了笑:“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身体好,现在不行了,老了。”
“你哪儿老了?”曾小凡脱口而出。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飞艳耳朵根子微微泛红,假装没听见,缩回厨房继续洗碗。
曾小凡摸了摸鼻子,也觉得有些尴尬。他站起身走到玻璃柜前,仔细看那些奖杯和证书,发现除了武术比赛,竟然还有几张舞蹈比赛的奖状——拉丁舞、交谊舞,都是市级比赛的前三名。
“艳姐你还会跳舞?”
“学过几年,后来不跳了。”谢飞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了一杯给曾小凡,“跳那个得有人搭伴,我那会儿单身,找个舞伴比找对象还难。”
“那你现在可以跳啊,找——呃……”曾小凡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找我啊”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飞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找谁?你吗?”
“我……不会跳。”
“我可以教你啊。”谢飞艳端着茶杯,歪着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怎么,不敢学?”
曾小凡被她的目光激得有些不服气:“有什么不敢的,学就学。”
谢飞艳放下茶杯,走到客厅中间的空地上,朝他招招手:“来。”
曾小凡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搂着我的腰。”谢飞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间,然后把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对,就是这样。”
曾小凡的手落在谢飞艳的腰上,隔着毛衣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腰肢纤细柔软,一只手几乎就能环住。
“跳舞最重要的是姿态,身体要挺直,但不能僵硬。”谢飞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越是努力,身体就越僵硬,活像一根绷紧的弦。
谢飞艳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跟我打架呢?还是跳舞呢?”
“我没跳过,不太会控制身体。”
“那你平时练功的时候怎么控制的?”
“练功不一样,练功是发劲,这个是……不知道怎么形容。”
“练功是往外发,跳舞是往内收。”谢飞艳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想象你身体里有一条线,从头顶穿过脊椎一直到脚底,整个人被这条线吊着,沉而不坠,松而不懈。”
曾小凡试着按照她说的去做,果然感觉身体没那么僵硬了。
“对,就是这样,很好。”谢飞艳带着他开始慢慢地移动脚步,“华尔兹的基本步伐很简单,一、二、三,一、二、三……你来熟悉一下节奏。”
曾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生怕踩到她的脚。
“别看脚,看我。”谢飞艳说。
曾小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飞艳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装了一汪透明的蜜糖。此刻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脸,还有他身后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
“曾小凡。”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曾小凡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谢飞艳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就觉得你好像变了,跟前几个月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变了,从踏上朱雀门生死台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但那些事情太过离奇,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跟谢飞艳解释。
“可能是……最近经历的比较多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飞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重新带着他移动脚步。
一、二、三。一、二、三。
两个人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慢慢地转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音乐——不,没有音乐,但曾小凡恍惚间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旋律,轻柔的、缓慢的,像是春天午后微风拂过柳梢的声音。
跳了一会儿,谢飞艳停下来,仰头看他的时候,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学得还挺快嘛~”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息。
“是艳姐教得好。”
“嘴这么甜,吃了蜂蜜了?”
“没吃蜂蜜,吃了你的饺子。”
谢飞艳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
曾小凡也跟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那个……”曾小凡清了清嗓子,“艳姐,我们什么时候……练功?”
谢飞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急什么~”她低声说,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没有看他。
“也不是急,就是……问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谢飞艳放下茶杯,站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曾小凡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
“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曾小凡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反过来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
两人穿过客厅,沿着走廊走到卧室门前。
谢飞艳推开门。
卧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窗帘是淡紫色的,床边铺着一块米白色的长毛地毯,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布偶熊。
“你……坐吧。”谢飞艳松开他的手,走到衣柜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曾小凡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没有坐到床上去——总觉得那个距离太近了,会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谢飞艳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拎在手里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像是被晚霞染过。
“我……换一下。”她小声说了一句,拿起那袋子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曾小凡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心脏砰砰跳得有些快。他告诉自己这是修炼、是功法所需、是为了提升修为,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在一点点地绷紧。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
谢飞艳走出来,站在门口,一只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肚兜。
没错,就是肚兜。那种古时候女子贴身穿的、只有一块布料的肚兜。
红色的丝绸料子,上面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肚兜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细细的红色带子绕过白皙的脖颈,在后腰系成一个蝴蝶结。
肚兜不算长,堪堪盖住大腿根部,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丝绸短裤,裤腿松松垮垮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曾小凡的目光从她的脚踝开始往上移——纤细白皙的脚踝,线条优美的小腿,圆润的膝盖,大腿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肚兜下摆微微晃动的时候,露出腰间一小截雪白的肌肤,没有一丝赘肉,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玉。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落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肚兜的领口开得很低,两块布料在胸口处交叠,形成一道深深的V形,那雪白的弧度让曾小凡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却又移到了她纤细的脖颈、红透的耳根、以及那张微微低着头、睫毛轻颤的脸上。
“看够没~”谢飞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嗔意,也带着一丝酥麻入骨的羞涩。
“没……咳咳,我是说,艳姐你别紧张。”曾小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脑已经短路了一半。
谢飞艳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是你别紧张才对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厉害。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谢飞艳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站着,他坐着,这个高度差让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她的腰间。肚兜的下摆在她小腹前轻轻晃动,透过丝滑的布料,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平坦紧致的线条。
“坐吧。”曾小凡说。
谢飞艳在他面前缓缓坐下,两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相触。
“还是要……像上次那样吗?”谢飞艳小声问。
曾小凡点了点头:“双修功法的运行路线我已经摸清楚了,你按照上次的方式把灵力渡给我,我引导它在你我的经脉中循环,走一个大周天。”
“嗯。”谢飞艳轻轻应了一声,伸出手掌,贴在曾小凡的胸口。
曾小凡也伸出手,贴在她的后腰处。掌心接触到的皮肤光滑温热,她的腰肢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开始了。”曾小凡说。
谢飞艳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她掌心渗入曾小凡的胸口,沿着经脉向丹田汇聚。曾小凡屏息凝神,用自己的灵力包裹住那股外来之力,引导着它顺着任督二脉开始运行。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热,像是有温水在血管里流淌。
一个大周天循环下来,那股灵力变得更加精纯,沿着原路返回谢飞艳体内。
谢飞艳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那股返回的灵力比送出去时更加醇厚绵长,像是经过了某种提纯和升华,在她体内游走的时候,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丹田向四肢百骸蔓延。
“这是……什么感觉……”谢飞艳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双修的灵力气旋。”曾小凡解释道,“灵力在你我体内循环一周,会自然形成一个气旋,每循环一周,气旋就壮大一分,对经脉的淬炼效果就强一分。”
“嗯……继续……”谢飞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灵力在两个人体内往复循环,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每一次灵力从谢飞艳体内流过,她的身体都会微微发抖,脸颊的红晕从苹果肌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平日里的端庄和克制在这一刻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个柔软、敏感、渴望被触碰的真实自己。
曾小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手掌贴在她光裸的后腰上,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升高,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让掌心的触感变得更加滑腻。他的视线好几次不自觉地落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又强迫自己移开,但每一次移开之后,目光又会鬼使神差地飘回去。
第五个周天的时候,谢飞艳忽然抖了一下,贴在曾小凡胸口的手掌收紧了,指甲轻轻掐进他的衣服里。
“怎么了?”曾小凡问。
“没……没事……”谢飞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像是感冒了一样,软软糯糯的,“就是……气旋走到命门的时候,有点……太热了……”
“那是正常的,命门穴是阳脉之海,气旋经过的时候会有灼热感。”
“灼热感……”谢飞艳喃喃重复了一遍,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变得湿热起来,“你那次的……感觉也这样吗?”
“我炼化龙力的时候更热,像是有火在血管里烧。”曾小凡说,“你这个算是很温和的了。”
“温和……”谢飞艳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你管这个叫温和?”
曾小凡被她看得心里一荡,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第七个周天。
谢飞艳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抵到曾小凡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那片红色的丝绸肚兜随之轻轻晃动,布料下面的弧度若隐若现。
曾小凡的手掌从她的后腰缓缓向上移了一些,贴在她后背的中央位置,帮她稳住身形。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在她背脊上留下一个滚烫的烙印。
“艳姐,还能继续吗?”他低声问。
谢飞艳用鼻音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第八个周天。
谢飞艳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曾小凡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指尖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艳姐?”曾小凡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别……别动……”谢飞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就这样待一会……”
曾小凡没有再动,任由她靠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暧昧气息,混合着茉莉花的香水味、汗水微微的咸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女人身体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谢飞艳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曾小凡肩上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上那层淡粉色的唇釉早就被咬得不成样子,嘴唇边缘有一小片口红晕开了,像是朱砂在宣纸上洇出的痕迹。
“练完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嗯,八个周天,差不多了,再多你的经脉会受不了。”
谢飞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消退,那是从曾小凡体内带回的龙力残余。
“感觉……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惊奇地发现关节比以前灵活了许多,手腕转动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咯咯的响声,“我的老毛病是不是好了?”
“双修功法的核心就是淬炼经脉,你以前练功留下的暗伤,再这么练几次应该就能痊愈了。”
谢飞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谢谢你。”她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曾小凡愣了一下:“谢什么,这是资源共享,我也从你那儿得到了不少灵力补给啊。”
“不止是练功的事。”谢飞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垂下眼帘,“算了,不说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肚兜的下摆——那个动作本能地想要遮住更多,但肚兜就那么点布料,怎么拉也遮不住什么。
曾小凡也站起来,目光尽量不往她身上落。
“我去换个衣服,你先出去。”谢飞艳说着,耳根又红了。
曾小凡点点头,快步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客厅里,他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苏畅发来的消息:“凡哥,新年快乐呀~我爸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谢谢你帮我治病~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呀?”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苏畅的父母请吃饭……
他正想着怎么回复,卧室门开了,谢飞艳换了一身家居服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的红晕也消退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时那个干练利落的样子。
“谁发消息?”她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目光已经飘了过来。
“苏畅,说是她爸妈想请我吃饭。”曾小凡没有隐瞒。
“哦~”谢飞艳拖长了音,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苏畅这孩子不错,又漂亮又懂事,她爸妈肯定也是想撮合你们俩吧?”
“艳姐你说什么呢,我跟她就是朋友。”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朋友?”谢飞艳挑眉,“上次在医院你抱着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可不像普通朋友哦~”
“那是因为她腿伤了走不了路。”
“那她看你的那个眼神呢?你也别告诉我那是一个患者看医生的眼神。”
曾小凡被她说得一怔,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谢飞艳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有喜欢的人,姐替你高兴。”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曾小凡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艳姐……”曾小凡忽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没什么。”
谢飞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淡紫色的窗帘洒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时响起,给这个大年初一的午后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曾小凡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一刻很舒服。
不需要练功,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身边有一个人陪着,说什么或不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中午想吃什么?”谢飞艳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给我留了饺子吗?”
“饺子上午就吃完了,那是早餐。”谢飞艳白了他一眼,“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随便最难伺候。”谢飞艳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冰箱里有排骨,红烧排骨行不行?”
“行。”
“再炒个青菜,做个蛋花汤。”
“行。”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会的。”
谢飞艳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转身进了厨房。
曾小凡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水声、碗碟碰撞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宁。
他拿起手机,给苏畅回了条消息:“苏畅新年快乐~叔叔阿姨太客气了,不过既然他们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你定个时间,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又给白百合发了一条:“白总新年好呀,祝您新的一年越来越漂亮,公司越做越大~年后见~”
白百合秒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又发了一条:“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曾小凡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在厨房传来的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鞭炮声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 乾坤镇狱·心安
曾小凡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神龙圣僧,没有生死台,没有那些翻涌的龙力和古老的壁画。梦里只有一张普普通通的餐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外加一小碟咸菜。
谢飞艳坐在对面,穿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她时不时撩到耳后。她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想仔细听听她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怎么也听不清楚。他想开口问她,嘴巴却张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
然后他醒了。
阳光的角度已经变了,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颜色也从早晨的金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黄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
曾小凡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不记得睡着之前有这条毯子,大概是谢飞艳给他盖上的。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手机上多了几条消息:苏畅回了一条“好的凡哥,那我定好了告诉你~”;白百合没有后续消息;老妈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吃饭不?”。
曾小凡先给老妈回了条“回”,然后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谢飞艳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在翻炒什么。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味,混着糖色焦化的甜香,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跳舞时那件米白色毛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卫衣有点宽松,但随着她翻炒的动作,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曾小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醒了?”谢飞艳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嗯,睡过头了。”
“还说呢,一沾沙发就着,跟个猫似的。”谢飞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去洗把脸,排骨马上好。”
曾小凡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一些。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把头发理了理,这才回到厨房。
谢飞艳已经把菜端上了桌。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她从冰箱里翻出来的腌萝卜,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三菜一汤,品相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坐吧,别站着了。”谢飞艳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曾小凡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酱汁浓郁,咸甜适口,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谢飞艳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好吃。”曾小凡这次没有竖大拇指,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咳咳,这句话你别跟我妈说。”
谢飞艳噗嗤一声笑出来:“行,这是咱俩的秘密。”
她自己也端起碗吃起来,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一两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曾小凡吃,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或者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一推。
“多吃点,你最近真的瘦了。”
“艳姐你再这样喂下去,我要被你养成猪了。”
“养猪有什么不好的,白白胖胖的多可爱。”
“你才养猪呢。”
两人一边吃一边拌嘴,气氛轻松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吃完饭,曾小凡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谢飞艳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洗碗,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里的事——哪个项目要启动了,哪个员工最近表现不错,年后的工作计划安排。
曾小凡一边洗碗一边听着,时不时应两声。水流哗哗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洗碗布在瓷碗上擦出细微的声响。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声音和画面,和他最近经历的那些生死搏杀、龙力传承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谢飞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在听啊,你说年后那个新项目需要我去盯现场。”
“算你耳朵没白长。”谢飞艳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也没那么急,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公司那边我盯着就行。”
曾小凡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艳姐。”他转过身,靠在橱柜上,看着门口的谢飞艳。
“嗯?”
“谢谢你。”
谢飞艳微微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做早餐,给我做午饭,给我盖毯子,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愿意跟我练功。”
谢飞艳的脸又红了。
不是那种因为暧昧而生的红,而是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说不清的感动。她低下头,用脚在地板上画了半个圈,小声说了一句:“说这些干嘛,怪肉麻的。”
曾小凡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从厨房走出来,在客厅里站定,活动了一下身体。睡了两个多小时,浑身的筋骨像是生锈了一样,一活动就咔咔作响。
“要走了吗?”谢飞艳从厨房跟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嗯,该回家了,我妈说我晚上不在家吃年夜饭已经不太高兴了,今天大年初一再不回去,她该念叨了。”
“也是。”谢飞艳把茶杯递给他,“喝口茶再走,刚泡的,龙井。”
曾小凡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浓郁,是好茶。
“好茶。”
“当然好茶,三百多一斤呢。”谢飞艳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掉价,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不懂茶,是朋友送的,说喝了能刮油。”
曾小凡笑了笑,又喝了两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那我走了,艳姐。”
“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曾小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谢飞艳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他外套的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去了,她帮他翻出来,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后颈。
指尖微凉,曾小凡的脖子一缩。
“冷啊?”谢飞艳问。
“没。”曾小凡站起来,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曾小凡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微微上翘,像是两把小扇子。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装了一整片秋天的天空。
谢飞艳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嗯,艳姐再见。”
“再见。”
曾小凡推开门,走进楼道。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发出了“咔嗒”一声响。
他走了几步,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防盗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红底金字,倒着贴的。门框上贴着一条横批,写着“五福临门”,边角有些翘起来,大概贴了有一阵子了。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小区,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街道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些,大多是走亲访友的,手里拎着礼品盒,脸上带着节日特有的那种松弛和喜气。
曾小凡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飞艳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从他离开她家门口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现在连小区门口都还没出,怎么可能到家。
但他还是回了三个字:“还没呢。”
“哦,我就问问。”谢飞艳秒回。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外套拉链拉好,外面风大。”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外套,把拉链拉上了。
“拉好了。”他回。
“乖~”
曾小凡看着那个带波浪线的“乖”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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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老妈正在客厅里包饺子,电视开着,放着某个卫视的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笑得有些夸张。
“回来了?”老妈头也没抬,手里捏着饺子皮,一翻一折就是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动作行云流水。
“嗯。”曾小凡换好鞋,走到客厅坐下,看着老妈包饺子,“妈,我帮您包?”
“去去去,你包的那个丑八怪,煮一锅能破半锅,我自己来就行。”老妈嫌弃地把他赶走,手上动作没停,“你今天去哪个朋友家了?”
“就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
老妈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就知道。”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身体往曾小凡这边凑了凑,“说说呗,哪家的姑娘?多大?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
“妈,您想哪去了。”曾小凡有些哭笑不得,“就是我公司的一个同事,教我练功的,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教你练功?”老妈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骗鬼呢”,“大年初一跑人家家里去练功?人家姑娘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专门等你上门教你练功?”
曾小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法解释得太清楚。
总不能跟老妈说“那是我双修功法的搭档,我俩在一起是为了修炼一种失传的上古功法”吧。
“就是……普通朋友。”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敷衍的回答。
老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目光像X光一样,仿佛能把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都照得一清二楚。
“行,普通朋友。”老妈点点头,语气很是意味深长,“普通朋友就普通朋友吧。不过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了,就好好处,别三心二意的,也别耽误人家。”
“妈,我没有——”
“行了行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妈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包饺子,脸上却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属于母亲的那种微妙的兴奋。
曾小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妈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整部《儿子终于开窍了》的连续剧。
他果断选择闭嘴,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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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妹妹曾小雅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子零食,进门就嚷嚷着“哥你帮我拿一下好沉”,然后把袋子往曾小凡手里一塞,自己跳到沙发上瘫着。
“你去哪了?”曾小凡问。
“跟同学出去玩了啊,看电影了。”曾小雅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地吃着,“哥你今天不在家,妈念叨了一天,说‘你哥跑哪去了’‘你哥大年初一也不在家待着’,烦死了。”
曾小凡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压低声音说:“妈念叨什么了?”
“念叨你去哪个姑娘家了呗~”曾小雅嘿嘿一笑,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骗人。妈说你今天一天都不在,还穿了你那件最好看的外套,肯定有情况。”
“我那件外套是上个月新买的,跟好不好看没关系。”
“哼~你就嘴硬吧。”曾小雅翻了个白眼,注意力很快被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吸引走了,不再追问。
曾小凡松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床上,盘腿闭目,意念沉入丹田,查看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状态。经过上午和谢飞艳的八周天双修,他的灵力比之前精纯了不少,而且丹田深处那颗龙力种子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金色,像是从青铜变成了黄铜,虽然离黄金还差得远,但确实在缓慢地蜕变。
他进入乾坤镇狱塔看了一眼。
塔内空间依旧,神龙圣僧的身躯依然如同朽木般盘坐在蒲垫上,一动不动。塔壁上的功法要义还在,昨天看过的那些文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曾小凡在蒲垫前站了一会儿,对着神龙圣僧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塔内。
除夕和初一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初二那天,曾小凡又去了谢飞艳家。
这一次他学乖了,提前问了谢飞艳想吃什么,在来的路上买了一些食材。谢飞艳开门的时候看到左手提着菜右手提着水果的曾小凡,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菜,说了一句“你还挺会的嘛”。
那天的练功比上次更加顺利。灵力在两人体内循环了十二个周天,比上次多了四个,谢飞艳的经脉明显比上次更宽阔了,灵力流动的阻力小了很多,气旋形成的速度也更快了。
练完功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谢飞艳选了一部老片子,张国荣的《倩女幽魂》,看的时候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脚缩在身下,手里抱着一杯热可可,时不时对剧情发表几句评论。
“你看宁采臣那个傻样,人家聂小倩都暗示成这样了,他还不明白。”
“徐克的电影就是好看,那个年代的武侠片有种味道,现在拍不出来了。”
“王祖贤真好看,她穿那个白衣飘飘的,我一女的都觉得心动。”
曾小凡坐在她旁边,斜靠着沙发,时不时附和几句。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谢飞艳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来,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嘟着,睡相像个小孩子。
曾小凡没有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任由她靠着。
电影结束的时候,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音乐是那首经典的《黎明不要来》。谢飞艳在音乐声中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曾小凡肩上,猛地坐直了,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我……睡着了?”
“嗯,睡了大概半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没忍心。”
谢飞艳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没有怒气,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了。”
“那你……今晚在这儿吃?”
“行。”
那天晚上,曾小凡在谢飞艳家又吃了一顿晚饭,然后才回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初三,曾小凡在家陪父母,晚上练了万龙灭法拳第一重,龙形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从两息延长到了四息。
初四,他和苏畅约好了吃饭的时间——初六中午,在苏畅家。
初五,白百合发来消息,说公司初八开工,让他别忘了初八之前去公司报到。曾小凡回了“收到”,然后收到了白百合的第二个消息:“初七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有”。
白百合发了两个字:“好,到时候发你地址。”
初六中午,曾小凡拎着一箱牛奶、一盒茶叶和一些水果,准时到了苏畅家。
苏畅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曾小凡爬上去的时候,苏畅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凡哥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苏畅笑着把他迎进门,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苏畅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亲在事业单位上班,母亲退休了在家。两个人都是那种朴实本分的人,对曾小凡很客气,一口一个“小曾”叫着,饭桌上不停地给他夹菜。
苏爸爸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问了问曾小凡的工作情况、家庭情况,没有什么过分的盘问,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自然关心。
苏妈妈就热情多了,拉着曾小凡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说他救了她女儿的命,说苏畅有福气认识这样的朋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什么。
曾小凡应对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苏畅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被发现后就赶紧低头扒饭,耳尖微微泛红。
吃完饭,苏妈妈拉着曾小凡在客厅喝茶聊天,苏爸爸去厨房洗碗,苏畅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聊了一个多小时,曾小凡起身告辞,苏妈妈让苏畅送送他。
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不灵敏,走到三楼的时候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苏畅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找灯的开关。
曾小凡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照亮了前方的楼梯。
“小心脚下。”他说。
“嗯。”苏畅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的。
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苏畅忽然叫住他:“凡哥。”
曾小凡停下来,转过身。
苏畅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背后是小区的院子,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应该的,叔叔阿姨那么热情,我——”
“不止是今天。”苏畅打断了他,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洗过的黑葡萄,“谢谢你之前在医院照顾我,谢谢你给我送药,谢谢你……把我从生死台上带下来。”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苏畅,别这么客气,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