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西风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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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先生,您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您怕吗?”

“不怕。”

“您的手在抖?”

雅各布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给保罗看。不抖。

“您怎么不抖?”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飞。我飞了很多次了。在梦里。”

保罗看着他,笑了。“您做梦都飞?”

“做梦都飞。飞了二十多年。从你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做梦。梦见你飞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美国。现在,梦要成真了。”

保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让它红。

“科恩先生,”他说,“您坐好。我起飞了。”

所有人都坐好了。保罗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不是油门,是电池开关。三台发动机同时启动,螺旋桨转了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伊洛娜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她睁开眼睛,看见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的里雅斯特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飞了。”她对自己说。

莱奥看着窗外。海鸥在飞机旁边飞,像在给他们送行。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它们,但够不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施密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想起马蒂奇。马蒂奇八十七岁了,还在种土豆。他寄了一封信给马蒂奇,说保罗要飞美国了。马蒂奇回信说,让他飞。飞到了,给我寄一张自由女神像的照片。

雅各布坐在后排,看着保罗的后脑勺。保罗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露出鬓角的白发。他三十二岁了,但看起来像四十。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把他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只会盯着天空看的人。

“科恩先生,您在看什么?”保罗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飞。”

保罗笑了。“您坐好。别看。看海。”

雅各布转过头,看着海。海很大,大到看不见对岸。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坐火车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那时候他十九岁,妹妹刚死,口袋里只有几个福林,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三十多年后,他五十二岁,坐在一架飞机上,飞越亚得里亚海,要去美国。

“雅各布,你在想什么?”伊洛娜问他。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布达佩斯。擦鞋。卖面包。妹妹死了。一个人坐火车去维也纳。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未来在飞机上。”

伊洛娜笑了。“对。未来在飞机上。”

飞机飞过意大利,飞过地中海,飞过西班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南边,然后往西边落。保罗握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上的高度表——一千二百米。速度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电池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他算了一下,从的里雅斯特到里斯本,大约两千公里。以现在的速度,要飞十七个小时。中间要在海上停一次?不,没有地方停。地中海中间没有岛。只能一口气飞到里斯本。

“科恩先生,我们直飞里斯本。不停。”

“飞多久?”

“十七个小时。”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您给我煮了咖啡,喝了就不困。”

雅各布从口袋里掏出保温壶,拧开盖子,递给保罗。保罗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真的?”

“真的。比您以前的都好喝。”

雅各布笑了。“那当然。我煮了一辈子。”

飞机继续往西飞。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钻石。保罗打开了飞机上的小灯——一盏煤油灯,挂在驾驶舱的顶部,昏黄的灯光照在仪表盘上,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三十年了,还是这样。

“保罗,你困吗?”伊洛娜问。

“不困。”

“你飞了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不长。还有七个小时。”

“你吃得消吗?”

“吃得消。您跟我说话,我就不困。”

伊洛娜跟他说话。说她小时候在布达佩斯,说她的母亲,说贝尔塔,说卡尔,说维也纳,说那些工厂、那些工人、那些孩子。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天边泛起一线白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伊洛娜姐姐,您看。”保罗指着前方。

伊洛娜抬起头,看见了海岸线。不是意大利,不是西班牙——是葡萄牙。里斯本到了。

“我们到了。”保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他开始下降。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绿色的田野,白色的房子,红色的屋顶。他找到一片空地,降落了。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里斯本。”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