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昆明血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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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义兔握紧铜钱。她从不信天命,可如今,她只能信了。

船过了弯,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变宽,两岸是茂密的雨林。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寨子。

“到了。”老船夫靠岸,“这里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你们安全了。”

花义兔下船,阿兰朵跟上。两人走进寨子,寨中人都穿着民族服饰,好奇地看着她们。

“花军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花义兔转头,愣住了。

是朱天甲,还有他女儿朱媺娥。

“朱老板?你怎么在这?”她急忙上前。

“昆明……昆明破了。”朱天甲老泪纵横,“国公战死,少国公战死,程道长、黄将军、未将军……都死了。三万滇军,全军覆没。清军屠城,死了好几万人。我是从密道逃出来的……”

花义兔如遭雷击,连退三步,险些摔倒。

昆明破了?

国公死了?

云南……完了?

不,不可能!

“你……你说谎!”她抓住朱天甲的衣领,“国公怎么会死?天罡阵呢?程道长呢?”

“天罡阵被破了,”朱天甲泣不成声,“程有虎投了清军,破了阵眼。程道长出城战死,国公出城战死,少国公守城战死……花军师,云南,真的完了……”

花义兔松开手,呆呆站着。

完了。

真的完了。

公主的托付,国公的坚守,陈晓东的牺牲,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云南丢了,大明最后一块地,丢了。

“不……”她摇头,“不……不会的……公主说过,大明还没完……她说过的……”

“公主已经死了!”朱天甲大吼,“花军师,醒醒吧!公主死了,国公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大明完了!真的完了!”

花义兔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精明的商人,如今憔悴如鬼的老人。看着他怀里的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是啊,公主死了。

可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

“公主……”花义兔跪倒在地,仰天嘶喊,“你在哪?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没有回应。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

只有阿兰朵的叹息,轻轻响起。

只有朱媺娥的哭声,细细碎碎。

花义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铜钱静静躺着,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她笑了,笑出了泪。

“好,好……既然完了,那就彻底完了吧。”

她站起身,擦干泪,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决绝。

“朱老板,你带着媺娥,去大理,去丽江,去哪都行,好好活着。”她缓缓道,“阿兰朵,你回丽江,告诉木坤,他的恩,我记下了。若有来世,再报。”

“你要去哪?”阿兰朵问。

“回昆明。”花义兔望向北方,“国公战死在那,少国公战死在那,三万将士战死在那。我花义兔,不能独活。”

“可那是送死!”

“那就死。”花义兔笑了,“公主死了,国公死了,陈统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陪他们,黄泉路上,不寂寞。”

她转身,向北走去。

“花军师!”朱天甲跪地,“别去!留得青山在……”

“青山?”花义兔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云南,就是青山。青山已倒,我何须再留?”

她不再回头,大步向前。

阿兰朵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对朱天甲道:“带着你女儿,跟我去丽江。木坤会收留你们。”

“那花军师……”

“她选了她的路。”阿兰朵轻声道,“我们,有我们的路。”

她抱起朱媺娥,向寨中走去。

朱天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个倔强的身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跪地,磕了三个头。

“花军师,保重。”

十日后,昆明城外。

花义兔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城池。城池已恢复平静,清军旗帜飘扬,百姓低头行走,不敢喧哗。

黔国公府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城墙上,血迹未干,在秋风中泛着暗红。

她换了身素衣,散着发,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门清兵拦住她:“什么人?”

“花义兔。”她平静道,“来见洪承畴。”

清兵一愣,随即大惊:“你就是花义兔?那个十万两悬赏的……”

“带我去见洪承畴。”她重复。

清兵不敢怠慢,连忙上报。不多时,一队骑兵出来,将她押入城中。

总督府,如今是洪承畴的行辕。

花义兔被带入大堂,洪承畴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打量她。

“花军师,别来无恙。”

“洪经略,别来无恙。”花义兔直视他,“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你。”

洪承畴笑了:“我不杀你。我说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可我不想活了。”花义兔道,“云南丢了,国公死了,大明完了。我活着,没意思了。”

“大明完了,可天下还在。”洪承畴起身,走到她面前,“花姑娘,你才二十出头,有才,有能,何必寻死?归顺大清,我保你前程。云南巡抚,我说到做到。”

“巡抚?”花义兔笑了,“管谁?管这些剃了头的顺民?管这些跪着的奴才?洪经略,您觉得,我花义兔,是那样的人么?”

洪承畴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

从在竹桥上见她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股傲气,有股倔强,有股宁折不弯的劲。

那是汉人的气节,是明人的风骨,是这乱世中,最珍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死。”花义兔道,“但死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后悔么?”花义兔看着他,“投降清廷,背叛大明,屠杀同胞。您夜里,睡得着么?您梦里,可曾见过松锦战死的将士?可曾见过崇祯皇帝?可曾见过……您自己?”

洪承畴脸色一白,后退一步。

后悔?

他当然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我不后悔。”他硬着心肠道,“大清是天命,我顺天命而行,何悔之有?”

“天命……”花义兔笑了,笑得凄凉,“好一个天命。那今日,我就要逆一逆这天命。”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嗡嗡声响。

“你要做什么?”洪承畴警惕。

“占最后一卦。”花义兔看着铜钱,“占大明的国运,占云南的未来,占你洪承畴的结局。”

铜钱落下,是反面。

大凶。

“看,”她指着铜钱,“大凶。可这凶,不是应在大明,是应在你,应在清廷,应在所有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人身上!”

她咬破手指,血滴在铜钱上。

铜钱骤然放光,光芒刺目。光芒中,隐隐有龙吟凤鸣,有金戈铁马,有山河破碎,有日月重光。

“我花义兔,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咒你洪承畴,咒你大清,咒这颠倒的世道——”

她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咒你洪承畴,永世不得超生!咒你大清,三世而亡!咒这天下,终有复明之日!咒这汉家山河,永不断绝!”

话音落,铜钱炸裂。

花义兔喷出一口血,倒地,气绝。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中原,望着那已逝的大明。

洪承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哭嚎,无数血光在弥漫,无数刀剑在指向他。

“经略!经略您怎么了?”亲兵冲进来。

洪承畴摆摆手,踉跄走到花义兔尸体前,弯腰,替她合上眼。

“厚葬。”他嘶声道,“以公爵之礼,葬在滇池畔,与沐天波、陈晓东为邻。”

“是……”

洪承畴走出大堂,望着天空。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建老家,他还是个少年,读书,习武,想着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光宗耀祖。

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去了辽东,打了仗,降了清,到了今天。

这一路,他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高官厚禄,得到了天下人的“敬仰”。

可他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根,失去了魂,失去了夜里能安稳入睡的心。

“天命……”他喃喃,“呵呵,天命……”

雨,终于下了。

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昆明城在雨中沉默,滇池水在雨中呜咽,云南的山在雨中低垂。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京紫禁城里,年轻的顺治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奏折是洪承畴写的,禀报云南大捷,沐天波伏诛,云南平定。

顺治很高兴,朱笔一挥,批了四个字:

“天下归心。”

他真的以为,天下归心了。

可他没有看到,云南的雨,下得多么凄冷。

没有看到,滇池的水,流得多么悲怆。

没有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眼中有多么不甘。

更没有看到,在这破碎的山河间,在这血染的大地上,还有无数人,在心里,在梦里,在骨子里,念着两个字:

大明。

大明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没完。

花义兔死了,沐天波死了,陈晓东死了,长平公主死了。

可大明,还没完。

因为人心不死。

因为薪火相传。

因为总有人,在黑夜中,举起火把。

哪怕那火把,终将熄灭。

可只要举起过,照亮过,就足够了。

雨,还在下。

昆明城在雨中静默,像在哀悼,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等待大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或许很远。

可总会来的。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