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残阳如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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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汪春元脸色变了又变,忽然挥手:“送客!”

“汪老爷不听我说完?”花义兔不动。

“有什么好说的?”汪春元冷笑,“你们天罡军,抗清是吧?好,有志气。可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我是生意人,只做生意,不问政治。清廷也好,大明也罢,谁坐天下,我纳我的盐税,卖我的盐。送客!”

两个家丁上前,要撵人。

陈晓东踏前一步,挡在花义兔身前。他没拔刀,只是站着,眼神平静地看着汪春元。

汪春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道:“怎么,还想动粗?这可是扬州城,清军大营就在城外!我喊一嗓子,你们就别想走出去!”

“汪老爷误会了。”花义兔从陈晓东身后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我不是来劝汪老爷抗清的,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汪春元瞥了眼铜钱,嗤笑,“一枚铜钱,买我汪家盐行?”

“不是买,是借。”花义兔道,“借五万两白银,三年为期,三分利。抵押物……”

她又取出一物,放在铜钱旁。

那是一枚印章,玉质,雕着蟠龙,底下四个篆字:大明监国。

汪春元瞳孔骤缩。

“这是……长平公主的监国印?”

“正是。”花义兔淡淡道,“公主说了,借五万两,这印押在你这儿。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清,印收回。若还不上……”

她顿了顿,看着汪春元:“这印就归你。大明监国的印,值不值五万两,汪老爷自己掂量。”

汪春元额头冒汗了。他拿起那印,仔细端详。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是内廷手艺,印文深刻,朱红残留——是真的。

“公主这是……要老夫赌国运啊。”汪春元苦笑。

“不是赌国运,是投资。”花义兔道,“清廷初定,天下未服。江南半壁,人心思明。公主在巢湖,已有三万兵马,不日将取南京。届时,监国变监国,这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现在押的是监国印,等拿下南京,就是监国玉玺。玉玺押在这儿,你还怕她还不起钱?

汪春元在厅里踱步,一圈,两圈,三圈。终于停下,咬牙道:“好!我借!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

“请讲。”

“盐。”汪春元盯着花义兔,“巢湖的盐,今后由我汪家专营。公主若得天下,许我汪家三代盐引。”

花义兔笑了:“汪老爷好算计。不过,公主说了,生意可以谈,国事不可交易。盐引之事,等公主入主南京,汪老爷可亲自上奏。至于现在……”

她收起铜钱和印:“借据我写好了,汪老爷画押吧。”

从汪府出来,已是傍晚。

陈晓东背着一大包银票——五万两,全是扬州“日升昌”票号的银票,见票即兑。他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抢了。

“花姑娘,这就成了?”他还是不敢相信。五万两银子,就这么借来了?

“成了。”花义兔倒很平静,“商人重利,更重势。公主现在有势——巢湖大胜,天下皆知。他投我们,是雪中送炭,将来收益百倍。他不投,等公主真拿下南京,他再想投,就是锦上添花,不值钱了。”

陈晓东似懂非懂,只道:“花姑娘懂得真多。”

“见得多了,就懂了。”花义兔看着西沉的落日,忽然问,“陈兄弟,你说公主能成事吗?”

陈晓东毫不犹豫:“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公主。”陈晓东道,“也因为她不是公主。”

花义兔转过头看他,眼中有了笑意:“这话怎么说?”

“她是公主,所以天下还有心向大明的人,会来投她。她不是公主……”陈晓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所以她跟我们一样,会饿,会怕,会疼。这样的人领着大家,大家才愿意跟着她。”

花义兔看了他很久,轻声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两人回到客栈,刚进门,掌柜的就迎上来,脸色古怪:“两位,有位客人在房里等你们。”

陈晓东心头一紧,手按向柴刀。

“什么人?”

“没说,只说是故人。”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刀,不像善茬。两位要不见,我这就去回了他……”

“不必。”花义兔淡淡道,“既然是故人,那就见见。”

房间在二楼。推开门,只见一人背对房门,临窗而立。那人身形高大,穿着青布衫,腰佩长剑,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如鹰。

看见花义兔,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抱拳:“花师妹,别来无恙。”

花义兔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盯着那人,良久,才吐出三个字:

“张天师。”

陈晓东心头剧震。张天师?龙虎山张天师?他不是在清廷为官么?怎么会在这里?

“师妹不必紧张。”张天师——或者说,张应京——笑了笑,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我此来,不是为朝廷,是为私事。”

“我们有什么私事可谈?”花义兔语气冰冷。

“有。”张应京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龟甲,巴掌大小,色泽古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正中,嵌着一枚铜钱——和花义兔那枚,一模一样。

花义兔瞳孔一缩。

“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张应京缓缓道,“他说,你若执意入世,此物可助你一次。但只有一次,用了,就再与龙虎山无关。”

花义兔盯着那龟甲,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师父还让我带句话。”张应京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他说,小兔子,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测。你选的那条路,注定白骨铺就,血海滔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运河上画舫穿梭,歌吹隐隐。这繁华的、醉生梦死的江南,仿佛另一个世界。

良久,花义兔伸出手,拿起那块龟甲。

龟甲入手温润,那些符文似乎活了过来,在她掌心游走。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印着磅礴的力量——那是她师父,龙虎山上代天师,毕生的修为。

“师兄。”她抬起头,看着张应京,“替我谢谢师父。但路,我已经选了。”

张应京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九月十五,南京贡院,清廷开科。”他没回头,声音很轻,“那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师妹,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花义兔握着龟甲,久久不动。陈晓东站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什么。

“陈兄弟。”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人能改命吗?”

陈晓东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娘说过,命是定的,路是自己走的。走成什么样,得看自己。”

花义兔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

“是啊,路是自己走的。”她擦去泪,将龟甲小心收进怀里,“走吧,回巢湖。公主,还在等我们。”

两人连夜出城,蓝天空的小船等在码头。上船时,陈晓东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

城墙巍峨,灯火如昼。这繁华的、温柔的、醉生梦死的江南,还能繁华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公主在巢湖等他们。等这五万两银子,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明天。

小船驶入夜色,向巢湖方向,向那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焰,驶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扬州城门悄然打开,一骑快马奔出,马上是个精悍的汉子,背插三面小旗,向南京方向疾驰。

马背上的汉子,是汪春元的家丁。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巢湖欲取南京,九月动手。”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洪承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