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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春天,青藏高原边缘的昆仑山脉依然被刺骨的寒风和厚重的冰雪所覆盖。这里的海拔平均在四千米以上,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烈,是生命禁区,更是对内燃机和钢铁机械的严酷考验场。
在这片荒凉的高原上,一场代号为昆仑利剑-87的内部高强度对抗演习,正在这恶劣的自然环境中拉开帷幕。
这场演习没有邀请任何外国武官参观,也没有在报纸上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它是一场华夏武装力量内部的自我解剖,甚至可以说是对一种旧有战争模式的送别。
演习的红方,是大西北陆军中历史最悠久、战功最显赫的王牌部队——钢铁第一装甲师。
这支部队的底子,可以追溯到大西北在黄土高原上拼凑出的第一批坦克连。他们曾驾驶着粗糙的改装坦克在冰雪中碾碎过关东军的防线,也曾用排山倒海的履带洪流在平原上推平过旧军阀的堡垒。
红方指挥所设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由几辆庞大的装甲指挥车拼接而成。
五十八岁的红方师长赵铁军,穿着厚重的作训大衣,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战区沙盘。他满头白发,脸颊上有一道战争年代留下的弹片擦伤疤痕,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各团报告位置和燃料情况。”赵铁军的声音在指挥车内沉稳地回荡。
“一团已抵达预定集结地域。高原缺氧导致柴油机功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但目前机械状况良好,履带没有出现大面积断裂。燃料剩余百分之六十。”通讯兵大声汇报道。
赵铁军点了点头。
他的手下,是一支由三百辆大西北量产的主力中型坦克组成的庞大装甲集群。这种坦克在平原地带是无可匹敌的突击力量,但在四千米的高海拔地区,庞大的自重和稀薄的氧气让它们的机动性大打折扣。柴油发动机在缺氧状态下燃烧不充分,排气管不断喷出浓烈的黑烟,履带在碾压过冻土和碎石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与红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次演习的蓝方。
蓝方的编制少得可怜。他们不是一个师,也不是一个团,而是一个刚刚在内部秘密组建不到半年的试验性质单位——“第一独立合成营”。
蓝方没有庞大的坦克集群,他们的主力是轮式装甲车、轻型全地形突击车以及伴随的自行迫击炮和防空导弹发射车。总兵力不到红方的十分之一。
在赵铁军的传统军事常识里,装甲师对付一个营,就像是铁锤砸鸡蛋。履带平推过去,半个小时就能结束战斗。
“命令侦察营前出,摸清蓝方指挥部的位置。一团、二团呈钳形攻势,沿着二号河谷向南推进。装甲步兵团跟进掩护侧翼。炮兵团进入阵地,准备火力准备。”
赵铁军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作战指令。这是大西北陆军最标准、最熟练的重装集团平推战术。
然而,战斗的进程从一开始就脱离了红方的掌控。
上午十点,红方侦察营的十几辆轻型装甲侦察车刚刚驶出阵地不到五公里。
指挥车内的无线电通讯频道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白噪音。
“滋——滋滋——”
通讯参谋猛地摘下耳机,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脸色骤变。
“师长!我们的所有甚高频和超高频通讯频段,遭到了强烈的宽带电磁压制。与前线各团的联系全部中断!”
赵铁军愣住了。在过去的战争中,通讯中断通常是因为线路被炸毁,或者距离太远。像这种整个频段被瞬间强行塞满杂音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立刻切换备用频段!启用跳频电台!”赵铁军大声吼道。
“备用频段同样被堵死。蓝方似乎掌握了我们的通讯加密规则,干扰信号如影随形。”参谋满头大汗地操作着各种旋钮,但屏幕上依然是一片雪花。
这就是蓝方的第一波攻击。没有火炮,没有履带,只有看不见的电磁波。
蓝方合成营内部,配备了一个专门的电子对抗排。他们利用安装在越野车上的大功率干扰机,在演习一开始,就直接摧毁了红方装甲师那庞大但老旧的神经中枢。
失去无线电通讯的红方装甲集群,瞬间变成了一群在风雪中失去方向的瞎子和聋子。
庞大的坦克车队被迫停在冰冷的河谷里。各团的指挥官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派出通讯兵驾驶挎斗摩托车,冒着严寒和雪地打滑的危险,在各个营连之间穿梭传递手写的命令。
这不仅导致了指挥效率的断崖式下跌,更让原本严密的队形出现了致命的脱节。
蓝方合成营的指挥官,三十五岁的林锐,正坐在一辆经过特种改装的轮式装甲指挥车内。
他的面前没有巨大的沙盘,而是几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计算机显示屏。这些显示屏通过战术数据链,实时接收着前方放飞的无人侦察机传回的坐标数据。
“红方一团的装甲集群已经停滞在二号河谷。他们正在试图通过旗语和摩托车恢复指挥。”蓝方参谋看着屏幕上的光点,冷静地汇报。
林锐看着那些密集的红点,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时代变了。一堆不能互相说话的废铁,数量再多也只是活靶子。”
林锐按下了通讯器。在合成营的内部,通讯网络采用了最新的抗干扰跳频技术,虽然带宽有限,但依然保持着顺畅。
“火力连注意。目标,红方一团先头坦克连。坐标045-112。自行迫击炮和反坦克导弹发射车,实施三分钟急速射。打完立刻撤离发射阵地。”
指令下达的瞬间。
隐藏在山丘后方的蓝方火力排迅速反应。
没有繁琐的层层上报和审批。合成营将火炮直接下放到了营一级。火力排长在接收到坐标的三十秒内,四门一百二十毫米自行迫击炮便完成了诸元装定。
“放!”
沉闷的炮声在雪山间回荡。
几十发演习用的发烟弹和训练弹,带着尖啸声,准确地砸在了红方一团密集停放的坦克集群中。
“轰!轰!轰!”
代表着车辆被击毁的红色浓烟在红方阵地中升腾而起。
红方一团的团长在指挥车里气得直跳脚。他看到了远处的炮口闪光,立刻下令反击。
“呼叫师属炮兵团!给我覆盖三号山头!”团长对着已经没有信号的电台大吼。
没有回音。
他只能立刻写下一张命令条,交给通讯兵。通讯兵骑上摩托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十公里外的师部狂奔。
等通讯兵把命令送到赵铁军手里,赵铁军再下令炮兵团进行火力准备、计算射击诸元,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当红方的重型榴弹炮终于将密集的炮弹倾泻在蓝方的发射阵地时,那里早就空无一人。蓝方的自行迫击炮和高机动越野车,在打完第一轮炮弹后,凭借着轮式车辆在硬质路面上的高机动性,早就转移到了几公里外的下一个预设阵地。
这种基于降维打击的战术,在接下来的三天演习中反复上演。
红方庞大的装甲师,就像一头深陷泥沼的年迈巨兽。它的力气很大,装甲很厚。但它找不到敌人,它的每一拳都打在空气中。
而蓝方的合成营,像一群灵活的狼。他们不进行正面的硬碰硬。他们利用电子干扰切断红方的神经,利用无人机寻找红方后勤补给线和防空阵地的弱点,然后用高机动的反坦克导弹车进行精确的“点名”射击。
第四天黄昏。
裁判组的直升机降落在红方指挥部旁。
主裁判面无表情地将一份厚厚的战损评估报告递给赵铁军。
“赵师长。根据导演部判定。”
“红方防空雷达网被全面压制。后勤补给车队在二号山口被蓝方模拟空袭完全摧毁。”
“红方第一、第二装甲团,在失去通讯和补给的情况下,被蓝方分割包围。战损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演习结束。判定蓝方获胜。”
赵铁军拿着那份轻飘飘的报告,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不远处停放的那些庞大的中型坦克。那些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钢铁洪流,在此刻显得如此笨重、迟缓和无力。它们的履带上沾满了泥雪,看起来就像是生了锈一样暗淡。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人数只有他十分之一、连一辆主战坦克都没有的试验营。
这不仅仅是一场演习的失败,这是一整套根深蒂固的陆战理念的全面崩塌。
在同一时间,大西北广袤的内陆平原上,维持着这支庞大军队运转的后勤系统,也在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负荷。
清晨五点。中原腹地,某大型铁路军用物资转运站。
深秋的晨雾还没有散去,站台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一列长达四十节的货运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连接处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转运站的后勤军需官老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和一杆铅笔,站在站台边缘。他今年四十五岁,干了二十年的军需后勤,对各种物资的消耗了如指掌。
“快!一连的,把二号到十号车厢打开。全是冬装和棉被,直接装车运到北郊仓库。二连的,去后面卸大白菜和土豆,注意别把菜冻坏了。”老孙扯着嗓子大声指挥着。
几百名穿着单衣的后勤士兵迅速涌向车厢。沉重的铁门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生活物资。
老孙走到一节装满大白菜的敞篷车厢前,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随手扒拉开表面的一层菜叶,发现底下有不少白菜已经开始腐烂发臭,流出黏糊糊的黄水。
“这批菜在路上耽搁太久了,加上昨天晚上下了霜,冻坏了不少。”旁边的一名司务长心疼地说道,“孙干事,这损耗算下来,咱们这个月的蔬菜定量又得往下压了。”
老孙叹了口气,在账本上重重地划了一笔,把损耗的数字记下。
“压定量也得压。咱们大区管着十几个步兵师,光是每天要张嘴吃饭的兵就有几十万。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开销吗?”
老孙转头看着那些正在哼哧哼哧扛麻袋的年轻士兵,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几十万张嘴,一天吃掉的粮食堆起来能有一座山那么高。这还不算那些堆在车库里喝油的卡车和坦克。国家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建工厂、修高速公路,哪哪都需要钱。可是咱们这支几百万人的大军,光是维持最基本的吃喝拉撒,就把军费给吃掉了一大半。哪还有钱去换新装备、搞新科研?”
离开站台,老孙坐着一辆吉普车来到了驻扎在郊区的一个野战步兵团驻地。
操场上,秋风萧瑟。
几百名步兵正在进行着单兵战术训练。
“杀!杀!杀!”
士兵们端着装有刺刀的自动步枪,对着排成一排的沙袋进行着机械而重复的刺杀动作。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响,展现出了大西北步兵一贯的铁血风貌。
但在操场边缘观看训练的,除了新兵连的长官,还有刚从西方考察回来的团参谋长。
参谋长看着那些满头大汗、奋力刺杀的年轻士兵,眼中没有欣慰,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老孙,你看他们练得多认真。”参谋长递给老孙一根烟。
“是啊,咱们的兵,吃苦耐劳没得说。”老孙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可是,在未来的战场上,谁还会给他们拼刺刀的机会?”参谋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
他指着远处的靶场。
“美国人和欧洲人现在都在搞武装直升机,搞精确制导炸弹,搞超视距的雷达锁定。他们的步兵坐在装甲车里,呼叫天上的飞机和几十公里外的火炮进行精确打击。而我们的士兵,还在苦练如何在五十米的距离上把刺刀捅进敌人的胸膛。”
“这不是战士们的错。是我们的装备和编制太落后了。我们维持着世界上最庞大数量的轻步兵,却无法为他们提供足够的夜视仪、防弹衣和现代化的通讯电台。我们把钱都用来养人头了。”
这时,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因为动作不规范被班长训斥了几句,正低着头在一旁休息。
老孙走过去,拍了拍新兵的肩膀。
“小伙子,累不累?”
新兵抬起头,擦了一把汗,眼神坚定。
“不累,首长。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只要练好了刺杀,敌人来了我就能多杀几个。”
老孙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根本不知道,在现代电子战和火力覆盖面前,血肉之躯的勇猛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力。
回到办公室,老孙开始核算下个月的后勤预算。
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全都是天文数字级别的支出项:被服装具、主副食采购、取暖用煤、营房修缮。
而在这些支出清单的最后,关于“新式电子通讯设备采购”和“信息化指挥系统升级”的栏目里,分配到的资金却少得可怜,甚至在很多普通步兵师的账单上,这几项是空白的。
老孙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后勤军官的困境。这是一个庞大国家在转型期必然面临的结构性死结。
在过去的战争年代,为了抵抗外部的钢铁洪流,大西北只能采用全民皆兵、大兵团人海战术的模式。庞大的人数是弥补装备劣势的唯一方法。
但现在,时代变了。战争的维度从二维的阵地平推,上升到了三维的立体打击和电磁空间的无形绞杀。
继续维持四五百万规模的庞大陆军,就像是穿着一身沉重的铁甲去参加游泳比赛。不仅游不快,还会把国家经济的底子活活拖垮。
必须要有人来做这个挥刀割肉的决定。必须要有人来承担几百万人脱下军装的社会阵痛。
几天后。西京市。
政务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清冷。巨大的全球电子沙盘前,没有闪烁的敌军坐标,只有关于国内经济和军队开支的柱状图在屏幕上滚动。
李枭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端坐在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