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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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从骨老人的碎片中读到更多东西。

第四口——

一个年轻修士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面。骨老人的手按在年轻修士的头顶。“从今日起,你是老夫第七徒。”年轻修士抬头,眼中是狂热的忠诚。

第十一口——

第七徒站在他对面,手中的剑刺入他的胸口。不是从正面,是从背后。骨老人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没有回头。“为什么?”“师父,正道给的条件,徒儿拒绝不了。”骨老人笑了。他反手一掌拍碎了第七徒的头颅,然后拔出了胸口的剑。

第二十三口——

一片漆黑。没有画面,只有感觉。被封印在残玉中的感觉。三千年。不是沉睡,是清醒。三千年的清醒。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变化的虚空里,意识清醒地存在了三千年。苏夜只吞到了这一小片感觉的碎片,就几乎让自己的神魂被逼疯。

他开始理解骨老人为什么会在夺舍时犯下那个愚蠢的错误。

三千年的饥渴。

第三十七口——

《万魂噬灵魔功》的碎片。不是完整的功法,是散落在骨老人记忆中的口诀片段、运功路线、禁制警告。苏夜每吞下一块相关的碎片,那些口诀就会自动拼接在一起,像散落的竹简被一根线重新串起。

第四十九口——

骨老人站在那座黑色的碑前。这一次苏夜看清了碑上的字。只有一个字。碑是残缺的,断口斜着贯穿碑面,只剩下半块。剩下来的那一半上,刻着一个字。

“魂”。

笔画歪斜,像是用手指直接刻进石头里的。刻痕深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然后苏夜吞下了骨老人最大的一块碎片。

不是他主动咬下来的。是骨老人的神识在怨气的持续绞杀下,终于从内部裂开了。像一颗被敲裂的头骨。墨色雾气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核心——一团比周围所有雾气都更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神魂精粹。

苏夜扑上去。

他的嘴不够大。吞不下整团精粹。他用牙齿咬住边缘,用舌头卷住另一端,用喉咙拼命吞咽。精粹卡在他的神魂咽喉,撑得整张嘴都变了形。灰色雾气被撑到透明,几乎要裂开。

不能裂。

苏夜拼尽全力合拢牙齿。

精粹被咬穿了。

墨色的液体从破裂处涌出,灌入他的神魂深处。

然后世界消失了。

苏夜不再是苏夜。

他是骨老人。

他站在上古的天地间,灵气浓郁到在空气中凝成雾滴。他是魔道巨擘,是《万魂噬灵魔功》的创始人之一。他活了很久,杀了很多人,收了七个徒弟,被其中最信任的一个从背后捅了剑。他被正道七宗围剿,肉身被毁,神魂被封入半块万魂碑残片。他在残玉中清醒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夺舍一个身体,重获自由。

他选了一个废物。

灵根被废,四肢断裂,左眼瞎掉。没有比这更容易夺舍的目标了。

但他错了。

这个废物的识海深处,藏着两团怨气。父母临死前注入的执念。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技巧,没有功法,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把这当成威胁。但它们在他神识最核心处炸开时,他感觉到了三千年来第一次恐惧。

然后是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

然后是那条疯狗。

用牙齿和指甲,把他的神魂一块一块撕咬下来,硬生生吞下去的疯狗。

骨老人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有一种苏夜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不甘?是悔恨?是——

解脱。

三千年的封印。三千年的清醒。三千年的黑暗。终于结束了。虽然是以最屈辱的方式——被一个炼气期的废物,用牙齿活活咬死。

但结束了。

骨老人的意识彻底消散。

苏夜回到了自己的识海。

他看到了自己神魂现在的模样。

不再是灰色的雾气。也不完全是黑色。是一种灰黑交织的、不断流动的、像雷雨云一样翻涌的颜色。体积扩大了三倍不止。形状也不再是蜷缩的一团,而是舒展开来,像一个真正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虽然模糊,但是完整。

他的神魂中央,悬浮着骨老人的记忆碎片。

不是全部。吞噬的过程中,大部分碎片在传递记忆的同时就消散了,像燃烧后的灰烬。留下来的都是最顽固、最深刻、骨老人自己都无法遗忘的部分。

《万魂噬灵魔功》第一重,完整。

万魂碑残片的来历——

上古时期,魔道至宝“万魂碑”被未知的存在打碎,分裂成九块碎片,散落三界。每一块碎片中都封印着一位上古魔修的传承或残魂。骨老人是其中一块碎片的封印者。他在被正道围剿时,肉身毁灭,神魂躲入碎片中,逃过一劫。但他没有能力从碎片中出来,反而被碎片封印了三千年。

骨老人被围剿的那一战,七宗联手的阵容——天璇宗、碧落宗、太虚门、青岚宗……苏夜在读到“青岚宗”三个字时,识海中的灰黑色雾气剧烈翻涌了一下。

以及一些零散的上古记忆碎片。不成体系,但偶尔能拼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苏夜来不及整理。

因为他的丹田正在发生变化。

他从识海中退出,意识回归身体。睁开右眼的瞬间,一股从体内深处涌出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的丹田。

那个被赵昊一掌拍碎后空荡荡的洞。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成。

不是灵根。

灵根是草木的形态。是根须,是枝丫,是与天地灵气的共鸣。灵根被废的修士,丹田会彻底枯竭,像一个干涸的河床,永远不可能再有水。

苏夜丹田里生成的东西不是草木。

是一根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红的铁棍一样的东西。

它从虚无中凝结。不是从外界吸收灵气转化而成,是从他吞噬的骨老人神魂中提取出的某种本质——魔道的本质。它在他空荡荡的丹田里生成第一寸时,苏夜感觉到了痛。

比灵根被废更剧烈的痛。

赵昊那一掌是从外部摧毁。是从已有的结构中,把灵根打碎。痛是破碎的痛。

这根黑色的异物是从内部生长。是从无到有,硬生生在血肉中开辟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器官。痛是创造的痛。

它捅进他的丹田内壁。

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肉里。不是比喻。苏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灼人。冷到接触它的血肉在瞬间被冻伤,然后被它的生长撑开、撕裂、重塑。

它沿着经脉的方向延伸。

从丹田出发,向上穿过气海、中脘、膻中,向下穿过关元、气冲。每延伸一寸,那一条经脉就被撑裂,然后在它经过之后重新愈合。愈合后的经脉变了颜色——从肉粉色变成暗灰色,内壁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苏夜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断骨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被强行牵引着对接。骨茬与骨茬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碎裂的骨片从肌肉中被挤出,叮叮当当掉在身下的腐土上。然后骨头开始接合——不是愈合,是接合。黑色异物释放出的力量像胶水,把断骨两端粘在一起。

不够牢固。但至少接上了。

他的四肢从不可能的角度慢慢回正。

左臂、右臂、左腿、右腿。每一处断裂都在同时接合。痛感从四处同时传来,在大脑汇聚,变成一场没有死角的风暴。

苏夜的牙关咬碎了。

碎牙扎进牙龈,满嘴血沫。他没有松口。因为松口就意味着惨叫,惨叫就意味着认输。他不认输。不向这具身体认输,不向这根魔灵根认输,不向任何让他痛的东西认输。

一炷香的时间。

魔灵根的生长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它停止生长时,苏夜的丹田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空荡荡的洞。那根黑色的异物盘踞在丹田中央,像一棵被烧焦的树。它没有枝丫,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扭曲的主干,和几条粗壮的根须扎入丹田内壁。

它是活的。

苏夜能感觉到它的脉动。和自己的心跳同步。每一次心跳,它就微微震颤一下,从丹田内壁中汲取什么——不是灵气。这片天地没有灵气。乱葬岗的怨气。魔灵根汲取的,是怨气。

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夜的右眼看到的世界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月光下的乱葬岗不再只有尸骸和腐土。灰黑色的雾气在地面流淌,在尸堆之间缠绕,像无数条蛇在缓慢蠕动。那是怨气。他现在能直接“看到”怨气了。不需要神识探查,不需要功法运转。右眼睁开,怨气就在那里,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迹。

它们正在向他涌来。

不是他主动吸收。是魔灵根在吸。它像一个漩涡,把周围所有的怨气都拉扯过来。怨气钻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经脉,汇入丹田那根黑色的异物。每吸收一缕,魔灵根就微微发亮——不是光,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像烧到最高温的木炭,黑到极致时反而泛出一种暗红。

苏夜的修为开始攀升。

炼气一重。

不是从零开始。他吞噬了骨老人的神魂碎片,那些碎片中蕴含着骨老人残存的神魂力量。虽然只有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不到,但对一个炼气期的废物来说,已经是一条大河灌入干涸的池塘。

炼气二重。

魔灵根在丹田中震颤,黑色的根须扎得更深。怨气涌入的速度加快。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炼气三重。

苏夜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了。很微弱。微弱到任何一个正统修士都不会放在眼里。但这力量是他的。不是天地赐予的,不是宗门赏赐的,是他用牙齿和指甲,从夺舍者嘴里硬抢下来的。

炼气四重。

攀升停止了。骨老人的神魂碎片已经被消化殆尽,乱葬岗的怨气也稀薄到了无法继续支撑突破的程度。修为稳固在炼气四重。

苏夜睁开眼。

右眼依旧是纯黑色。瞳孔扩散到占据整个眼眶,没有眼白。但和刚生成时不同——现在那只纯黑的眼睛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更深的黑色圆环。瞳孔的边缘。它在收缩,在聚焦。像一只真正的眼睛。

左眼依旧是那个血窟窿。眼球彻底坏死。魔灵根的力量能够接合断骨,但无法让坏死的器官重生。除非有金丹期以上的生机类灵药,或者他将《万魂噬灵魔功》修炼到更高层次,获得血肉重塑的能力。在这之前,他永远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纯黑色的、能看见怨气的眼睛。

苏夜从尸堆上站起来。

四肢的骨头接上了,但很脆弱。他能感觉到断口处的连接只是初步的粘合,稍微用力就会再次裂开。不能剧烈战斗。不能用四肢承受重击。但他至少能站起来了。

他站在乱葬岗最高处。

身下是三百年的积骨。身边是两具干尸。丹田里是一根刚生成的魔灵根。识海中是一个三千年老鬼的记忆碎片。

左眼瞎了。四肢断了又接上。魔灵根在他体内脉动。

但他活着。

他还活着。

苏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小臂。

那十个血字还在。

“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

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笔画嵌在皮肤里,像纹身。不,比纹身更深——笔画刻到了肌肉层,愈合后会留下永久的疤痕。这是他给自己的烙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山下传来的。不是之前那个逃走的山匪。那个人已经跑远了,脚步虚浮、仓皇、渐行渐远。

现在传来的脚步声是新的。

三个人的。步伐沉稳,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均匀。不是凡人——凡人没有这样的步法。是修士。

苏夜的右眼穿透夜色。

山坡下的林间小径上,三道身影正朝乱葬岗走来。他们的身体在他纯黑色的视野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灰白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流动,像三条人形的光带。为首那人灵力最亮,炼气七重。后面两人稍暗,炼气五重和四重。

他们穿着青岚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为首那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青岚宗纹章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苏夜认识那柄剑。

剑鞘上有一道斜着的划痕。是赵昊的剑。

当初赵昊踩着他母亲的手腕时,这柄剑就悬在腰间。剑鞘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上面的划痕在苏夜的视野中一晃一晃。

现在那道划痕又出现了。

赵昊带着两名外门弟子,正朝乱葬岗走来。

“分头找。”

他的声音被风送上来,清清楚楚。语调随意,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是那种长期身处高位、从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找到尸体立刻烧掉。残玉必须完好无损。”

另外两名弟子应声散开,一左一右,开始在乱葬岗外围搜索。

赵昊没有动。

他站在山坡下的林间小径上,抬头看着月光下的尸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欣赏风景时才会有的那种轻松的笑意。

然后他迈步。

朝尸堆走来。

朝苏夜走来。

苏夜站在尸堆最高处。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尸骸之间。风卷起他的头发——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头发。右臂垂下,凝固的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右眼纯黑,倒映不出任何光。

残玉在他怀中发烫。

魔灵根在他丹田中震颤。

三根能动的手指,缓缓攥紧。

赵昊的脚踏上了乱葬岗的第一具尸体。

他还没有看到苏夜。

但他很快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