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牧野之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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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都清楚,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而战争,已近在咫尺。

第二十六节 羑里之囚

一个月后,朝歌传来消息:西伯侯姬昌在羑里病重,命悬一线。

姬发急了,要带兵去救。伯邑考拦不住,只能来找姜子牙和姬伯钧。

“不能去。”姜子牙斩钉截铁,“这是纣王的诱饵,就等着西岐起兵,他好有借口发兵剿灭。”

“可那是我父亲!”姬发红着眼,“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不会死。”姬伯钧开口,声音平静,“我夜观天象,紫微星虽然黯淡,但未坠落。西伯侯命不该绝于此。”

“那天象可曾说,谁能救他?”姬发追问。

姬伯钧沉默。

天象没说,但“河图”显示了——一幅画面,一个少女,带着一篮桑葚,走进羑里大牢。

“我去。”凤兮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姬发皱眉,“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了羑里?那里是朝歌重地,守卫森严——”

“正因为我是女子,才更容易进去。”凤兮说,“我可以扮作送饭的民女,或者探亲的村姑。纣王虽然暴虐,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

“太危险了!”伯邑考反对,“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凤兮看向姬伯钧,眼神坚定,“先生,您教我占卜时说过,卦象显示‘利西南,不利东北’。但若有一人从东南而来,带着‘木’与‘火’的生机,可破东北之困。我是东南方向出生的,生辰八字属木,名字里有‘凤’,凤属火。我去,最合适。”

姬伯钧心头一震。

她竟然把他私下推演的卦象,记得这么清楚。

而且,解读得这么准。

“让她去吧。”姜子牙忽然开口,看着凤兮,眼神里有赞赏,“这孩子,有胆识,也有智慧。带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凤兮。

“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所得,可辟邪驱灾。遇到危险,握紧它,心中默念‘太公在此’,可保一时平安。”

凤兮接过,郑重行礼:“谢太公。”

姬伯钧也取出一卷帛书,是他连夜绘制的羑里地图,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地牢位置、逃生路线。

“记住,你的任务是确认西伯侯安危,传递消息,不是救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自己的命是第一。”

“我知道。”凤兮收起地图,看向姬发和伯邑考,“两位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侯爷的消息带回来。”

三日后,凤兮出发。

她扮作一个投亲的孤女,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干粮和换洗衣物,还有一篮新鲜的桑葚——那是她亲手摘的,用冰镇着,保鲜。

从西岐到朝歌,三百里。她走了五天,白天赶路,夜晚宿在荒庙或好心人家。沿途所见,满目疮痍——田地荒芜,村庄十室九空,路边常有饿殍。

第六天黄昏,她抵达朝歌。

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都,如今也衰败了。城墙斑驳,城门守卫无精打采,街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多关门。只有王宫方向,隐约传来笙歌乐舞,那是纣王和妲己在鹿台享乐。

凤兮按图索骥,找到羑里大牢。

那是一座阴森的石堡,建在城郊的山坡上,四周有高墙,墙上有箭楼。门口站着八个守卫,个个凶神恶煞。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拦住她。

“军爷,小女子是来探亲的。”凤兮低头,声音怯怯的,“我表哥在这里当差,让我给他送点家乡的桑葚。”

“表哥?叫什么名字?”

“叫……阿牛。”凤兮胡乱编了个名字。

守卫皱眉,正要赶人,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守卫忽然说:“阿牛?是不是那个看地牢的傻大个?”

“对对对,就是他!”凤兮连忙点头。

“进去吧,他在里面。别乱跑,送了东西就出来。”

“谢谢军爷!”

凤兮低头快步走进大门,手心全是汗。

按照地图,她穿过前院,绕过刑房,找到地牢入口。那里也有守卫,但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

“大哥,”她轻声叫,“我找阿牛哥。”

守卫被吵醒,不耐烦地挥手:“里面,自己找。”

凤兮走进地牢。

一股浓烈的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扑面而来,她差点吐出来。地牢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两边是铁栅栏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de 囚犯——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疯疯癫癫,有的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她一间一间找,终于,在最深处,看见了姬昌。

那是个消瘦的老人,穿着破旧的囚衣,头发花白,脸上有伤,但腰背依然挺直。他坐在草垫上,闭目养神,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着什么。

凤兮认出来了,那是八卦的符号。

“侯爷。”她轻声叫。

姬昌睁开眼,看见她,愣住。

“你是……”

“小女凤兮,西岐女史,奉伯邑考公子、姬发公子之命,前来探望。”凤兮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桑葚篮,“这是西岐的桑葚,侯爷尝尝。”

姬昌接过篮子,看着新鲜饱满的桑葚,眼眶红了。

“他们……都好吗?”

“都好,就是担心您。”凤兮压低声音,“姜太公已经到了西岐,正在谋划救您出去。姬伯钧先生观天象,说您命不该绝,让我们耐心等待时机。”

“姜尚……伯钧……”姬昌喃喃,然后苦笑,“难为他们了。但你们不该来,这里太危险。纣王随时可能杀我。”

“所以您要保重。”凤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去,“这是姬伯钧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药,可提神补气。还有这个——”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片,上面刻着几个字。

姬昌接过,就着火光看。

“潜龙在渊,待时而飞。”

他手一颤,竹片掉在地上。

“这是他……让你给我的?”

“是。先生说,您懂。”

姬昌沉默,然后缓缓点头。

“我懂。”他捡起竹片,握在手心,“告诉伯邑考和姬发,不要轻举妄动。告诉姜尚和伯钧,时机未到,静待天时。至于你……”

他看着凤兮,眼神慈爱。

“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是侯爷——”

“走!”姬昌突然厉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喧哗声。

“搜!每个角落都搜!大王有令,有西岐奸细混进来了!”

凤兮脸色一变。

“从那边走!”姬昌指着地牢深处,“那里有个废弃的水道,通往后山。快!”

凤兮不敢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怒吼声越来越近。她冲进地牢深处的黑暗,果然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有水流声。她弯腰钻进去,里面是狭窄的通道,污水没膝,恶臭扑鼻。

她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她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片荒草丛中,身后是羑里大牢的后墙。

得救了。

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但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墙内有惨叫声。

是姬昌的声音。

“老匹夫,说!刚才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认识……她只是送桑葚的……”

“还敢嘴硬!打!”

鞭打声,闷哼声,惨叫。

凤兮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她害了他。

如果她不来,姬昌或许不会受这顿毒打。

“对不起……对不起……”她低声啜泣,但不敢久留,爬起来,踉跄着往山下跑。

她要回西岐。

要把消息带回去。

要让他们知道,姬昌还活着,但在受苦。

要让他们加快计划。

要救他出来。

一定。

第二十七节 孟津会盟

凤兮逃回西岐,已是十天后。

她身上有伤,脚底磨破,发着高烧,但手里紧紧攥着姬昌给她的那枚竹片——那是姬昌在被拷打前,偷偷塞给她的,上面多了几个字。

“三月,孟津,会诸侯。”

伯邑考和姬发看到竹片,看到凤兮的惨状,都红了眼。

“我要发兵!现在就去朝歌!”姬发拔剑。

“不可。”姜子牙按住他,“西伯侯让我们等,就等。三月孟津会盟,是唯一的机会。现在发兵,是以卵击石。”

“可父亲在受苦!”

“受苦,总比送命好。”姬伯钧开口,声音沉静,“凤兮带回来的消息,虽然惨痛,但至少确认了两件事:一,西伯侯还活着;二,纣王暂时不会杀他,因为还要用他来牵制诸侯。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三月孟津会盟,准备……伐纣。”

接下来的三个月,西岐进入全速备战。

姜子牙训练军队,姬伯钧推演天时地利,凤兮协助整理粮草、安抚民心。伯邑考负责内政,姬发负责外联。

而姬伯钧和凤兮,几乎形影不离。

白天,他们在观星台测算星辰轨迹,推算最佳出兵时间。晚上,他们在书房整理历代战例,分析殷商兵力分布。

凤兮学得很快,快到让姬伯钧心惊。她不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甚至能指出他推演中的细微漏洞。

“先生,这里算错了。”有一次,她指着星图说,“荧惑星下个月会偏移三度,不是两度。我看过爷爷留下的星图,三百年前有过类似的轨迹。”

姬伯钧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正是夏朝中衰,太康失国的时候。那次荧惑守心,确实偏移了三度,随后爆发“后羿代夏”。

她怎么会知道?

“你爷爷……还留下了星图?”

“嗯,很古老的羊皮图,上面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凤兮说,“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因为女孩心细,能看懂。”

羊皮图,古老的符号。

姬伯钧几乎能确定,那就是“河图”的另一部分残卷,流落民间,被凤兮的先祖得到,代代相传,传到了她手里。

宿命。

一切都是宿命。

“凤兮,”他忽然问,“如果你爷爷留下的星图,和我的推演有冲突,你信哪个?”

凤兮想了想,认真说:“我信眼前的您。”

“为什么?”

“因为星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凤兮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爷爷说,观星不是为了预测命运,而是为了理解规律,然后在规律中寻找变数。您教我的,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信您,信您能在既定的轨道上,找到新的可能。”

姬伯钧看着她,许久,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热。

六百年前,阿嫘说:“我信你。”

三百年前,青禾说:“我陪你。”

现在,凤兮说:“我信您。”

轮回,重复,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漫长的守候,值了。

三月,孟津。

春寒料峭,黄河刚刚解冻。八百诸侯,应西伯侯之召,齐聚孟津渡口。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但西伯侯姬昌,没有来。

来的是姬发,持着姬昌的亲笔信和令符。信上只有八个字:“吊民伐罪,恭行天罚。”

诸侯哗然。

“西伯侯为何不来?”

“难道是被囚了?”

“我们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姬发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质疑的诸侯,手心全是汗。他看向身旁的姜子牙,姜子牙点头;看向姬伯钧,姬伯钧也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诸位!”

声音清朗,压过了嘈杂。

“我父侯被纣王囚于羑里,生死未卜。但他临行前交代,若他不能来,就由我代他,与诸位会盟,共商大计!诸位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我姬发,也不是为了西岐,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展开一卷帛书,那是凤兮起草、姬伯钧润色的《伐纣檄文》。

“纣王无道,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炮烙百姓,挖比干之心,囚箕子之身,断朝涉之胫,剖孕妇之腹……天下苦商久矣!今日,我姬发在此立誓:吊民伐罪,恭行天罚!不诛纣王,誓不还师!”

檄文念完,全场死寂。

然后,一个老诸侯出列,是东伯侯姜桓楚,姜子牙的族兄。

“说得好!我东鲁,愿追随西岐,伐纣!”

“我南伯侯,愿往!”

“我北伯侯,愿往!”

“愿往!愿往!愿往!”

呼声如潮,震动天地。

八百诸侯,八百颗心,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

姬发热泪盈眶,拔剑指天。

“今日会盟,共伐无道!苍天为证,山河共鉴!”

“伐纣!伐纣!伐纣!”

声浪冲天,惊起飞鸟无数。

高台后,姬伯钧和凤兮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

“先生,会成功吗?”凤兮轻声问。

“会。”姬伯钧说,“因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那之后呢?天下太平了,您要去哪?”

姬伯钧转头看她,眼神温柔。

“去帮你开那个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

凤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袖中悄悄相握。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一定要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