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治水之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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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可我只是个乡下丫头,不懂礼数,不会琴棋书画,只会采药养蚕……”

“够了。”禹钧说,握住她的手,“这样就够了。”

青禾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用力点头。

“好,我等你。等治完了水,等你写完了书,我们一起走。”

“说定了。”

“说定了。”

两手相握,两个胎记同时发烫。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绝不放手。

第十九节 共工之乱

采石进行得很顺利。

第三天傍晚,所需的石料全部运抵瓠子口。大禹亲自指挥重建河堤,用新采的石料配合糯米灰浆,筑起了一道坚固的石堤。

“这次应该能撑住了。”大禹拍着石堤,对禹钧说,“你立了大功。”

“是大家的功劳。”禹钧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他看见了青禾。

少女正在帮忙搬运草药筐,额头的伤已经结痂,手臂用布条固定着,但动作很利落。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禹钧心里一暖。

“那个姑娘,”大禹也看见了,“是你救的那个?”

“嗯。”

“她不错。”大禹拍拍他的肩,“等治完了水,也该成个家了。你年纪不小了,该有个人在身边。”

禹钧没说话,只是看着青禾。

是啊,该有个人在身边了。

一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深夜,营地突然起火。

不是意外,是人为。几十个黑衣人趁夜潜入,点燃了粮草和帐篷。等守夜的士兵发现,火势已经蔓延。

“敌袭——!”

警钟敲响,营地大乱。

禹钧从梦中惊醒,抓起外衣就往外冲。帐篷外火光冲天,人影乱窜,喊杀声四起。

“大人!”石勇浑身是血冲过来,“是共工氏!他们来了至少三百人,见人就杀!”

“禹王呢?”

“在中央大帐,被包围了!”

“跟我来!”

禹钧带着石勇和几十个士兵,杀向中央大帐。沿途,不断有黑衣人拦路,但都被他们砍倒。禹钧的剑法很利落,不像个文官,倒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身体,似乎记得怎么战斗。

中央大帐外,战况惨烈。

大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被上百黑衣人团团围住。大禹手持长剑,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但依然挺立。

“共工余孽,还不束手就擒!”大禹怒吼。

黑衣人中,走出一个独眼大汉,脸上纹着水纹图腾——那是共工氏的标记。

“禹,你治水九年,杀我族人无数。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禹钧带人杀到,从外围切入。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剑交击,鲜血飞溅。禹钧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但黑衣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一个。

“禹钧,小心身后!”大禹惊呼。

禹钧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刀锋已到颈后。他来不及躲了。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射来。

“噗——”

箭矢贯穿黑衣人的喉咙。

禹钧转头,看见青禾站在不远处的高车上,手里拿着弓,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身边还站着几个民夫,也都拿着临时找来的武器。

“青禾,回去!”禹钧吼道。

“我不!”青禾又搭上一支箭,瞄准另一个冲向禹钧的黑衣人。

箭出,中肩。

虽然不致命,但为禹钧争取了时间。他回身一剑,解决了那个黑衣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黑衣人被全歼,独眼大汉被大禹亲手斩杀。但营地也损失惨重,死了两百多人,伤者无数。粮草被烧了大半,药材也损失严重。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大禹下令,声音疲惫。

禹钧找到青禾时,她正在帮老大夫给伤员包扎。手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她没停。

“青禾。”他叫她。

青禾抬头,看见他,笑了:“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禹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去休息。”

“我没事,都是小伤。”青禾摇头,看向满地伤员,“他们更需要帮忙。”

禹钧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很突然,很用力。

青禾僵住了,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大人……”

“别动。”禹钧的声音在颤抖,“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青禾没再动,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史官大人,此刻在害怕失去她。

“我不会有事的。”她轻声说,“您也不会。我们会一起治完水,您写完书,然后我们一起走。说好的。”

“嗯。”禹钧抱得更紧。

许久,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青禾,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就娶你。”

青禾的脸红了,但没躲闪。

“好。”她说,“我等你来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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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共工氏的袭击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半个月,各地陆续传来叛乱的消息。有共工氏余孽,有其他不服夏朝的部落,还有被洪水逼到绝路的流民。

大禹不得不分兵平叛,治水进度大大延缓。

而最糟糕的消息,在一个雨夜传来。

“大人!”石勇冲进禹钧的帐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青丘村……被屠了。”

禹钧手中的笔掉在竹简上。

“什么?”

“三天前,一伙流寇袭击了青丘村。全村……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房子烧了,地毁了,连祠堂都塌了。”石勇的声音在抖,“青禾姑娘的……爹娘的坟,也被刨了。”

禹钧猛地站起,眼前发黑。

“青禾呢?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消息刚到,我第一个来告诉您。”

禹钧冲出帐篷,雨很大,但他顾不上。他跑向伤员帐篷,青禾还在那里帮忙。

帐篷里,青禾正给一个小女孩喂药。小女孩发烧了,哼哼唧唧地哭。青禾耐心地哄着,一勺一勺喂。

“青禾。”禹钧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青禾回头,看见他的表情,笑容僵住了。

“大人,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

帐篷外,雨幕如帘。

禹钧看着青禾,说不出口。怎么说?说你等了我三百年,终于重逢,结果你的家没了,你爹娘的坟被刨了?

“大人,到底怎么了?”青禾抓住他的手臂,手在抖。

“……青丘村,出事了。”

青禾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事?”

“被流寇……屠了。”

青禾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帐篷柱子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雨水。

“我……我想回去看看。”她终于说。

“我陪你去。”

“不用,大人还有事要忙——”

“我陪你去。”禹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当天下午,雨小了些,两人骑马赶往青丘村。

一路上,青禾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她给爹娘做的寒衣,本来想过几天送回去的。

但用不上了。

青丘村的惨状,比传言更甚。

村子已是一片焦土,残垣断壁上还有未烧尽的黑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有的被砍头,有的被开膛,有的被烧成焦炭。

苍蝇成群,乌鸦盘旋。

青禾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向村子的废墟。

她家的房子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她爹的草药园被践踏成泥,她娘织布的织机碎成木片。而她爹娘的坟,在村子后山,墓碑被砸碎,坟被挖开,棺木散落,白骨暴露在雨中。

青禾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雨打在她身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

禹钧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许久,青禾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大人,您说……人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毁掉别人的家,为什么要连死人都不放过?”青禾抬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空洞,“我爹娘做错了什么?村民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种地,采药,织布,想过安稳日子。为什么……连这点安稳都不给?”

禹钧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青禾,这世道就是这样。有善就有恶,有治就有乱。我们能做的,不是问为什么,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让这样的惨剧,少发生一些。”禹钧看着她的眼睛,“治水,是为了让人不被洪水淹死。平乱,是为了让人不被刀兵杀死。写《山河图志》,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人为了太平,努力过。”

青禾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大人,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洪水年年有,战乱年年有。您治了九年水,不还是有瓠子口溃堤吗?禹王平了天下,不还是有共工氏叛乱吗?我们做的……真的有用吗?”

禹钧沉默。

是啊,真的有用吗?

三百年前,他守住了河图洛书,但蚩尤死了,还有共工。他守住了文明的火种,但战乱从没停止。

轮回,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青禾,”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我们做的有没有用。但如果我们不做,情况只会更糟。就像现在,如果我们不把爹娘的尸骨重新安葬,它们就会一直暴露在雨里。做了,至少能让逝者安息。”

青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大人,帮我。”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将村民的尸体一一收敛,在村后挖了一个大坑,合葬。将青禾爹娘的尸骨重新装殓,立了新碑。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

青禾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不孝,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坟。但你们放心,女儿会好好活着,连着你们的份,一起活。”

她起身,转向禹钧。

“大人,我们回去吧。”

“好。”

回营地的路上,青禾一直沉默。

快到营地时,她忽然说:“大人,您之前说,等治完了水,写完书,就带我走。还作数吗?”

“作数。”

“那我想跟您学写字,学看地图,学治水的道理。”青禾说,眼神坚定,“我不想只做一个等您的人。我想和您一起,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也好。”

禹钧看着她,笑了。

“好,我教你。”

“说定了?”

“说定了。”

月光下,两匹马并辔而行。

影子拉得很长,像要走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