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骨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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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玉扣,也在“呼唤”着山鬼钱。

他不再犹豫,搀扶起几乎走不动路的阿黎,朝着那个感应最强烈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入了这片被死亡和古老怨念笼罩的禁地。

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甜腻的诡异气味。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和那仿佛无处不在的、悲伤的哭泣与歌声。

每走一步,怀中的玉扣就灼热一分,山鬼钱的共鸣就强烈一分。阿黎胸口的印记,也开始传来清晰的、冰凉的悸动,与玉扣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呼应。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和倒塌的墓碑,来到了坟地深处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没有坟墓。

只有一个早已干涸、长满黑色水苔的圆形池塘。池塘不大,直径约三丈,边缘用粗糙的青石垒砌,已经坍塌了大半。池底是发黑的淤泥和枯枝败叶。

而在池塘正中央,那一片最污浊的黑色淤泥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一件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浓雾中,也散发着幽幽暗红色光芒的东西。

那是一串用某种暗红色、半透明的细小珠子串成的项链。珠子约米粒大小,每一颗都浑圆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与玉扣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怨毒的邪异气息!而在项链的底端,坠着一颗稍大一些、颜色更加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珠子,仔细看,那珠子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阴影,像是一截指骨,又像是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

骨珠项链!而且是浸泡了“怨女”沉塘时鲜血、甚至可能融入了她部分骨骼或执念所化的邪物!这就是“怨女诅”最核心的凭依物!怪不得玉扣和山鬼钱会有如此强烈的共鸣!

“是……是‘阿兰婆’(她对怨女的称呼)的……‘血骨链’……”阿黎看着那串项链,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寨子里最老的草鬼婆说过……她死的时候,戴着全寨最珍贵的血玉和银饰,被沉在这里……怨气不散,血肉化入泥塘,最精纯的怨血和一根指骨,就化成了这串‘血骨链’……谁碰到,谁就会被她的怨魂永生永世缠上……”

原来如此!这才是“怨女诅”的真正核心!阿贡玉扣里的,只是被这“血骨链”气息侵染、衍生出的一丝残魂意念!难怪诅咒如此难解!

此刻,那串躺在淤泥中的“血骨链”,似乎感应到了阿黎身上的诅咒和玉扣的靠近,竟然无风自动,缓缓从淤泥上悬浮起来一寸左右,表面暗红光芒流转加速,内部那液体的流动也变得更加汹涌!一股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悲伤、怨毒、不甘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海啸,从项链上轰然爆发,席卷整个空地!

“呃啊——!”阿黎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抓住胸口,那暗红印记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她胸口的诅咒,被“血骨链”彻底引动了!

与此同时,张纵横怀中的玉扣“砰”地一声,符纸炸裂!玉扣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挣脱他的控制,朝着池塘中央悬浮的“血骨链”疾射而去!眼看就要融入其中!

一旦玉扣残魂与“血骨链”本体融合,诅咒的力量将达到顶峰,阿黎恐怕会当场被吸干精血魂魄,毙命于此!而“血骨链”的力量也将彻底复苏,不知会引发何等灾祸!

千钧一发!

张纵横眼中厉色一闪,再顾不得许多,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了心头精血的真阳之血喷在左手捏着的“破邪符”上,同时将体内所能调动的、包括“墨线”带来的那丝冰冷异力在内的全部力量,疯狂灌入符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破!”

符箓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同小太阳般在他手中炸开!他手腕一抖,燃烧着金焰和血光的符箓,如同离弦之箭,后发先至,在玉扣即将融入“血骨链”的前一瞬,狠狠拍在了那串悬浮的骨珠项链之上!

“轰——!!!”

金光与暗红血光猛烈碰撞!巨响震得整个山坳都在颤抖!池塘的淤泥被气浪掀起,枯枝败叶漫天飞舞!强大的能量乱流将张纵横和阿黎都掀飞出去,重重摔在荒草丛中!

张纵横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左臂传来骨折般的剧痛,手中的“破邪符”早已灰飞烟灭。但他死死盯着池塘中央。

金光与血光交织、湮灭。那串“血骨链”被金光血符正面击中,表面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暗红光芒急速黯淡,悬浮的高度也猛地一坠,几乎重新落回淤泥。那颗玉扣则被爆炸的余波冲得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有效!但没能彻底毁掉!

“血骨链”受损,似乎激怒了其中沉睡的古老怨魂。池塘上空,浓雾剧烈翻滚,一个更加清晰、穿着破烂红衣、戴着残破银饰、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滔天怨气的女子虚影,缓缓凝聚显现!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却直击灵魂的凄厉尖啸!那尖啸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悲伤、怨恨、以及对生者血肉灵魂的贪婪渴望!

阿黎已经昏死过去,胸口印记光芒明灭不定,气息微弱。

张纵横挣扎着爬起来,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法力几乎耗尽。“墨线”传来火烧般的刺痛,仿佛也在刚才的全力爆发中受到了刺激。

红衣怨女的虚影,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红火焰的“眼睛”,已经死死锁定了瘫倒在地的阿黎,然后,缓缓移向勉强站立的张纵横。怨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逃不掉了。

要么毁了“血骨链”,要么被这复苏的怨女吞噬。

张纵横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缓缓举起右手,扯掉了掌心的布条。

暗红色的“墨线”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那冰冷的审视感和对“完美”的偏执,在此刻绝境中,竟然化为一种冷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毁了它。用这不该存在于世的“死约”之力,毁了那同样不该存在的“怨诅”之物!

哪怕,同归于尽。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连同对“画皮匠”的愤怒、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对眼前这无辜苗女的一丝怜悯,全部灌入掌心的“墨线”!

“墨线”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一股迥异于怨女邪气、却同样冰冷、死寂、充满“修改”与“剥夺”意味的诡异力量,开始在他掌心凝聚、扭曲……

然而,就在他即将不顾一切催发“墨线”之力,与“血骨链”和怨女虚影做最后一搏时——

“唉……”

一声悠长、苍老、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叹息,忽然在这片被死亡和怨念笼罩的空地上响起。

叹息声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平一切躁动与悲伤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怨女的尖啸,也冲淡了“墨线”带来的冰冷死寂。

池塘上方的怨女虚影猛地一滞,幽红的“眼睛”转向叹息传来的方向——空地边缘,一株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下。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苗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如古井,腰间挂着一个陈旧小葫芦的老苗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千年万年,与周围的老树、荒坟、迷雾融为了一体。他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外露,却让那凶焰滔天的怨女虚影,都感到了本能的忌惮和一丝……困惑。

老苗人的目光,先是扫过昏迷的阿黎,在她胸口的印记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悲悯。然后,他看向张纵横,尤其在他掌心那暗红发亮的“墨线”上,多看了两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池塘中央,那串光芒黯淡、裂痕道道的“血骨链”上。

“阿兰……”老苗人开口,说的竟是字正腔圆、却带着古老韵味的苗语,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和怨念的魔力,“三百多年了……你的恨,还没消吗?”

怨女虚影猛地一震,周身的怨气剧烈翻腾,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极其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似乎在质问,在控诉。

老苗人轻轻摇了摇头,解下腰间的旧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清淡却异常提神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与周围的阴冷怨气格格不入。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念咒,只是从葫芦里倒出一点清澈的、泛着淡淡金光的液体,用指尖蘸了,轻轻一弹。

几点金色液滴,如同拥有生命般,划过空中,精准地落在了那悬浮的“血骨链”之上,也落在了怨女虚影的眉心。

“滋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几点金色液滴落在“血骨链”上,如同清水滴入烧红的烙铁,发出轻微的声响。“血骨链”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淡金色的、柔和却坚韧的光膜覆盖、修复,但修复后的骨珠,不再散发邪异的暗红光芒,而是变得灰白、粗糙,如同最普通的石子。内部的液体和那点阴影,也彻底沉寂、消散。

落在怨女虚影眉心的金液,则如同温暖的阳光,缓缓渗入。怨女虚影周身翻腾的怨气迅速平息,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眉目清秀、却带着无尽哀伤的年轻女子面容。她眼中的幽红火焰渐渐熄灭,恢复了清明,却充满了迷茫和……一滴晶莹的、仿佛由最纯净月光凝聚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看着老苗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她深深地、充满复杂情绪地看了老苗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阿黎和张纵横,身形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最终化作点点飘散的、带着淡淡悲伤和释然气息的荧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怨女虚影消散,那串被“修复”、变得灰白粗糙的骨珠项链,“啪嗒”一声,轻轻掉落在干涸的池塘淤泥上,再无异状。

空地里的阴冷、甜腻气息、悲伤歌声、哭泣声,也随之烟消云散。浓雾缓缓散去,久违的、微弱的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斑驳地洒落下来。

一切,重归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怨女的复苏、古老的存在降临,都只是一场幻觉。

张纵横保持着举手的姿势,掌心的“墨线”光芒缓缓黯淡下去,但那冰冷的刺痛和心悸感,却久久不散。他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又轻描淡写化解了一切的老苗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老苗人是谁?他口中的“阿兰”,就是那“怨女”?他认识她?他能如此轻易地“净化”(或者说“封印”?)“血骨链”和怨女残魂,道行深不可测!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老苗人将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迈步,缓缓走到昏迷的阿黎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但干净的手指,轻轻搭在阿黎的腕脉上,又看了看她胸口那已经颜色变淡许多、不再悸动的暗红印记。

“诅咒的‘根’已拔,残余的怨气,静养些时日,辅以草药调理,自可慢慢散去。”老苗人用汉语说道,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药叶子。他将叶子揉碎,混合了一点葫芦里的金色液体,轻轻涂抹在阿黎胸口的印记上。

那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淡了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看向一直保持警惕、沉默不语的张纵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老苗人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张纵横感到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无论是身上的“墨线”、“死约”,还是与胡七七、灰爷、二舅家血布的关系,仿佛都被这双苍老却清澈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老苗人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该来这里。更不该,碰那串‘骨头’。”

“前辈是?”张纵横放下手,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

“山里一个采药的老头子,姓石,寨子里的人叫我石阿公。”老苗人——石阿公淡淡道,“这女娃,”他指了指阿黎,“是我们寨子出去的。她身上的事,我略有耳闻。本不想管,但有人托我,在她快死的时候,拉她一把。”

有人托他?是谁?清霖?还是……那个神秘的老乞丐?

“至于你……”石阿公的目光再次落在张纵横右手掌心,那里,“墨线”的印记在暗淡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你身上的麻烦,比这女娃大得多。‘画皮’的死约,‘欢喜’的觊觎,还有家里那块不祥的血布……条条都是要命的东西。你能活到现在,已是异数。”

他果然都看出来了!张纵横心中凛然。

“前辈既知,可否指点迷津?”张纵横再次问道,姿态放得更低。这石阿公实力深不可测,且似乎并无恶意,或许真能指点一二。

“迷津?”石阿公摇了摇头,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眼神悠远,“我自己的‘津’都还在迷着,哪有资格指点别人。不过,看在你今天肯为这女娃拼命,也算有几分担当的份上,送你两句话。”

“请前辈赐教。”

“第一,你身上这‘死约’,解法不在外,而在内。‘画皮匠’要的是‘完美的皮相’,你越抗拒,越想变成‘别人’,它缠得越紧。想破它,你得先弄明白,你自己到底是谁,想成为什么样。这不是空话,是你的生路。”

自己是谁?张纵横心中一震。这和老乞丐说的、以及他自己隐约的感悟,有些不谋而合。

“第二,”石阿公收回目光,看着张纵横,“你要去的地方(他显然指‘喜福客栈’),是条险路,但或许也是你唯一的生路。不过,去之前,最好先把你身上那点微末道行,还有乱七八糟的状态,稍微理顺一点。否则,去了也是送死。”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给张纵横。

张纵横接住,入手温润,是一枚鸽卵大小、颜色青灰、表面布满天然云纹、触手生温的石头。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淡薄的、流动的青色光晕。

“这是‘养魂石’,产自苗疆深山的罕见地宝,长期佩戴,有温养魂魄、稳固心神、抵御外邪侵扰之效。对你现在这魂魄不稳、心神易乱的状态,有点用处。也算……谢你救了寨子里的女娃,没让‘阿兰’的怨魂再造杀孽。”

养魂石!这正是张纵横目前最需要的东西!能对抗“墨线”对心神的侵蚀,稳固魂魄!

“多谢石阿公!”张纵横郑重收起石头,再次行礼。这礼物,太及时了。

“不必谢我。因果而已。”石阿公摆摆手,看了一眼天色,“带着这女娃,离开这里吧。回龙坳阴气重,她刚拔除诅咒,身体虚,不宜久留。寨子……暂时也别回去了。她的事,寨子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县城找个地方住下,让她静养几日。等她好些了,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株巨大的老槐树走去。他的脚步看似缓慢,但几步之后,身影就隐入了树林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地上,只剩下张纵横,昏迷的阿黎,池塘里那串变得灰白普通的骨珠,以及一地狼藉。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了一些,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张纵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中却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阿黎的诅咒,总算暂时解决了。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还算不错。而且,得到了石阿公的提点和“养魂石”这份厚礼。

他走到阿黎身边,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呼吸平稳,胸口印记几乎淡不可见,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和恐惧已经消散。石阿公的草药和手段,果然神奇。

他将阿黎背起,看了一眼池塘中那串再无邪异的骨珠,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捡。那东西已经被“净化”,就让它永远留在这片埋葬了悲伤和怨恨的地方吧。

背着阿黎,他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出了这片令人心悸的“回龙坳”。

来时满怀忐忑,去时身心俱疲,却也多了几分沉重和……一丝微茫的希望。

石阿公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你自己到底是谁,想成为什么样……”

是啊,在“墨线”的侵蚀下,在“死约”的逼迫下,在各方势力的觊觎下,那个原本只想安稳活下去的普通青年张纵横,到底还在不在?又想走向何方?

他抬起头,看向县城方向。那里,有暂时的安宁,也有未知的明天。

先将阿黎安顿好,然后……是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