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渔夫(2/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是照片上那个模样清秀的妻子,只是此刻她头发凌乱,眼圈红肿,脸上写满了惊惶和疲惫。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左右、怯生生拉着她衣角的小男孩,眼睛很大,好奇又害怕地看着张纵横。

女人看到开门的不是丈夫,而是一个陌生、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污迹的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张纵横的肩膀,看到了地板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丈夫。

“建国——!”她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张纵横,扑了过去。

“爸爸!”小男孩也哭着跟了进去。

女人跪在陈建国身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试他的鼻息,眼泪瞬间决堤:“建国,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他暂时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张纵横在一旁低声解释,“我路过发现他晕倒在楼道,就进来看了看。他之前可能……受了点惊吓,落了水。”

“落水?”女人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纵横,“他去哪落水了?他前几天就说要去钓鱼散心……是不是去钓鱼了?”

张纵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女人看着丈夫苍白憔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又看看这间阴冷脏乱的陌生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小男孩也抱着妈妈,小声啜泣。

张纵横默默退到门边,把空间留给这劫后重逢(或者说,劫后残存)的一家人。他心里没有多少“救人一命”的欣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陈建国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这个家庭的创伤,才刚刚开始。

女人哭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强撑着站起来,对张纵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小兄弟,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建国他……他一个人在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又忍不住哽咽。

“不用谢,举手之劳。”张纵横摇摇头,“他可能需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特别是……精神状态方面。这屋子……”他环顾了一下,“不太干净,对他恢复不好,最好尽快离开。”

女人连连点头:“我马上叫车,送他去医院。这里……这房子是他什么时候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脸上又露出茫然和痛苦。

“妈,爸爸会好吗?”小男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问。

“会的,爸爸会好的。”女人紧紧抱住儿子,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很快用手机叫了车。张纵横帮她一起,费力地将依旧昏迷的陈建国搀扶下楼。男人的身体很沉,而且软绵绵的,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们身上。

楼下,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看到他们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脸色有些犹豫。女人急忙解释是病人,要送去医院,又加了钱,司机才勉强同意。

好不容易将陈建国塞进后座,女人又对张纵横千恩万谢,还从随身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要塞给他。

张纵横坚决地推了回去:“真不用,大姐。快送陈大哥去医院吧,别耽误了。”

女人见他不收,也不再坚持,只是红着眼睛,又鞠了一躬,才抱着儿子坐进车里。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阴暗的巷子,汇入街道的车流。

张纵横站在巷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晚风吹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吹散了些许身上沾染的阴湿和晦气。

“完事儿了?”灰仙懒洋洋地问。

“嗯。”张纵横应了一声,感觉身心俱疲。这一天,从水库边的凶险搏命,到巷子里的回魂引渡,再到目睹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实在太过漫长。

“觉得心里不得劲儿?”灰仙似乎能察觉他的情绪。

“……有点。”张纵横坦白,“救是救回来了,可他以后……”

“那是他的命。”灰仙打断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人各有命,劫数自担。你撞上了,伸手拉了一把,是你的缘法,也是他的运道。至于拉上来之后,是瘸是瘫,是疯是傻,那是他自己的因果,跟你我无关。咱们这行,讲究个‘了事’,不包‘圆满’。真要事事求个圆满,趁早别干,回家卖红薯去,还能多活两年。”

张纵横没说话。他知道灰仙说得在理。这世上的不幸太多了,他管不过来,也没能力管得圆满。只是亲眼所见,终究难以释怀。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悲春伤秋。”灰仙不耐烦道,“找个地方吃饭睡觉。折腾一天,功德没见涨,力气全搭进去了。晦气!”

张纵横摸了摸口袋,王婶给的两万多酬金大部分存了,身上还剩点现金,够吃饭住宿。他拖着依旧酸痛沉重的身体,走出巷子,重新汇入老街喧闹的夜色中。

路灯次第亮起,大排档开始热闹,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活着的气息,嘈杂,混乱,却无比真实。

他随便找了家客人不多的沙县小吃,点了份炒米粉,一碗炖罐汤。食物下肚,暖意弥漫开来,驱散了骨髓里最后一点寒意。

正吃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张师傅您好,我是陈建国的爱人。我们已经到医院了,医生说建国身体很虚弱,有溺水后遗症,还有严重的精神创伤和营养不良,需要住院观察。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等建国好点了,我们一定登门道谢。另外,建国昏迷前,好像一直迷迷糊糊在念叨‘西湖……别去……’还有‘红桶……’。张师傅,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们很担心。”

张纵横看着短信,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西湖。红桶。

陈建国残存的恐惧记忆,还在纠缠着他。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不用谢。陈大哥需要静养,别再提那些事了。祝早日康复。”

点击,发送。

然后,他将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陈建国-家人”。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炒米粉。味道普通,甚至有点油腻,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