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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无双将密信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油纸包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块冰,冷得刺骨。她转身,看向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看向那些欢呼胜利的脸,看向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落鹰涧崖壁。
胜利的喜悦,已经被这封信彻底冲淡。
她赢了这一仗,但下一仗,敌人将是吴魏两国联军,兵力可能是今天的十倍、二十倍。而她的益州,刚刚经历内乱,元气未复。
“主公。”陈实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将士们都在等您训话。这一仗,我们打得太漂亮了!”
颜无双看着他,看着这个耿直的将领眼中纯粹的喜悦。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沉重压回心底,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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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午。
益州州治城门外三里处,官道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州治。落鹰涧大捷,吴军先锋几乎全军覆没,冠军侯重伤败逃。那个曾经被豪强们视为傀儡、被百姓们暗中议论的女子刺史,真的打赢了。
而且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人群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商贩放下生意,有工匠放下工具。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望向官道东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味——汗水的咸涩、泥土的腥气、路边摊贩刚蒸好的米糕甜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秋日的阳光不算烈,但照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还是蒸腾起一股热浪。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官道尽头,一面赤色大旗缓缓升起。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颜”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杂乱的行军,而是有节奏的、沉稳的踏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颜无双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她没有穿盔甲,依旧是一身窄袖劲装,只是外罩了一件深青色披风。长发束成高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地看向前方,看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她的身后,是陈实率领的前军。士兵们盔甲虽然沾着尘土和血迹,但步伐整齐,长矛如林。他们抬着缴获的吴军旗帜——那些绣着“吴”、“冠军侯”字样的旗帜被倒拖着,在尘土中翻滚。
再后面,是押送俘虏的队伍。四百多名吴军伤兵被绳索串着,步履蹒跚。他们的出现,让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看!俘虏!”
“这么多!”
“颜刺史真的赢了!真的赢了!”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震得人耳膜发麻。颜无双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敬畏的、感激的、试探的。她能听到人群中有人在高喊“颜刺史万岁”,有人在小声议论“一个女子竟能如此”,还有孩子在问母亲“那个骑马的姐姐是谁”。
她勒住马缰,让马速慢下来。
路旁,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她手里捧着一碗清水,碗沿还冒着热气。
“刺史大人……喝口水吧。”老妪的声音嘶哑,“我儿子在军中,他托人捎信回来,说您带着他们打赢了,说您没让他们白白送死……老身……老身谢谢您……”
颜无双翻身下马。
她走到老妪面前,双手接过那碗水。水是温的,碗是粗陶的,边缘还有一道裂纹。她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清水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却比任何美酒都甘甜。
“老人家请起。”颜无双扶起老妪,“保境安民,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您的儿子是英雄,该谢的是他。”
老妪的眼泪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滴进尘土里。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这一次,欢呼声中少了些看热闹的喧嚣,多了些真切的拥戴。
颜无双重新上马,继续前行。
从城门到州府,三里长的街道,她走了整整半个时辰。每走几步,就有百姓跪拜,就有孩童献花,就有老者递上食物。她不得不一次次下马,一次次接过那些粗糙却真挚的心意。
等终于抵达州府门前时,她的披风口袋里已经塞满了东西——几枚煮熟的鸡蛋,一把炒熟的豆子,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还有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菊花。
诸葛元元站在州府台阶上等她。
一袭青衣,面容清冷,但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主公。”她躬身行礼,“庆功宴已备好,将士们都在等您。”
颜无双点点头,将马缰交给亲兵,走上台阶。经过诸葛元元身边时,她低声说:“密信的事,宴后细谈。”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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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州府正堂。
这里原本是刺史处理公务、接见官员的地方,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宴席场所。数十张长案摆成两列,上面铺着干净的麻布。案上摆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烤鸡、成筐的蒸饼,还有一坛坛刚开封的酒。
酒是益州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但香气醇厚。
颜无双走进正堂时,所有已经入座的人都站了起来。
左边一列,是以陈实、江河、杜衡、燕双鹰为首的武将。陈实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脸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杜衡还是那身工匠打扮,袖口沾着洗不掉的炭黑。燕双鹰则穿着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眼神锐利如鹰。
右边一列,是以一梦、孙中令为首的文吏。一梦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坐姿端正。孙中令则是一身老旧的官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此外,还有十几张新面孔——一些在平叛和抗吴中表现出色的王阿斗李万年等中低层军官、地方小吏,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农户出身的年轻人。
颜无双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烛火在空气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案。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堂,“落鹰涧一战,我们赢了。”
简单的七个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们以少对多,以弱对强,以新军对精锐。”颜无双继续说,“我们赢了,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天时地利,而是因为每一个站在战场上的人,都没有后退。”
她顿了顿。
“江河将军率先带兵骚扰袭击吴军粮道,疲冠军侯之兵。”
江河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默默的行了个军礼,昂首挺胸站的笔直。
“陈实将军率部死守谷口,身先士卒,箭伤冠军侯。”
陈实猛地站起来,抱拳行礼,眼眶有些发红。
“杜衡主事研制的震天雷,首战建功,击溃吴军中军。”
杜衡搓着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躬。
“燕双鹰统领的风闻司,提前探知吴军动向,为我们争取了三天宝贵的准备时间。”
燕双鹰微微颔首,眼神依旧锐利。
“还有一梦先生的内政统筹,孙中令的粮草调度,以及……”颜无双看向那些新面孔,“以及所有在战场上拼杀、在后方支援的将士、官吏、工匠、民夫。”
她举起案上的酒碗。
“这一碗,敬所有为此战付出的人。敬活着的英雄,也敬……死去的英魂。”
说完,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堂内所有人都举起了碗,饮尽。有人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但没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