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声音织就的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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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呢,试试嘛。”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清嗓子的细微声响。接着,很轻、很试探的,她跟着旋律哼唱起来,干净的音色,带着一点点因为熬夜而产生的沙哑,像细砂纸轻轻摩挲过丝绸。

林深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她了。不是照片上那个定格的笑容,而是一个动态的、鲜活的影像:她坐在值班室的桌前,台灯在侧脸投下温暖的光晕,白大褂的衣领微微反光。她或许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旋律的轨迹,睫毛在光线下垂落浅浅的阴影。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这里,还有一盏灯,一个人,一段为他哼唱的旋律。

“唱的还不错哦,”等她哼完,林深说,声音比预期更柔软,“送你了这首歌。”

“啊?这好嘛?”

“有什么不好的,”他顿了顿,“本来就是想写出来送你的。”

耳机里传来她轻轻的吸气声。

“你这说的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不至于,”林深轻笑,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呢?”

“苦命打工人,在值班,”鹿鸣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原本在值班室已经睡着了,然后有个病人打电话问‘医生我可以吃个橘子吗?’”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哈哈哈,那医生可以吃吗?”

“我说可以,你吃吧,”鹿鸣的声音也染上笑意,“挂了电话我准备接着睡,然后就睡不着了。”

“哈哈哈——”

“你还笑!”

“好好好,我不笑了,”林深努力压下笑意,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打开一个文档,“我给你读文哄你睡觉吧?”

“……好。”

他找到一篇很久以前写的散文,关于童年时外婆家后山的夏夜,萤火虫,溪流,和青草的气息。他开始念,声音放得很低,很缓。

“溪水是冰的,赤脚踩进去,能凉到骨头缝里。但站久了,又会觉得那凉意沁人,像整个夏天都被洗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偶尔停顿,听那边的动静。起初还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后来渐渐均匀,绵长。当他读到“萤火虫飞进蚊帐,像一颗坠落的星星在黑暗中缓缓明灭”时,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林深停下了。

他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却没有再念出声。他只是看着,听着耳机里她平稳的呼吸,和背景里医院夜晚遥远模糊的白噪音。窗外的天空从浓黑转为深蓝,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带着浓重睡意的、软糯的声音:

“早。”

林深微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早,醒了?”

“嗯。”

“小丫头睡觉还不老实呢。”

短暂的沉默。

“我,说梦话了?”

“没有,”林深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你是不是做梦吃好东西了?”

“我磨牙了?”

“嗯呢,还哼哼唧唧的,有人抢你吃的?”

“没有,要有也是你抢!”

“那不可能。”

又一阵窸窣声,大概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你一晚上没睡吗?是因为我磨牙吗?”

“不是,就是在想事情,睡不着。”

“呦,还能有你睡不着的事?”她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调侃,“是因为女生吗?”

林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还真是。”

“快说快说,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头发微乱,眼睛因为熬夜而泛红,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亮。

“我在想,我过几天有事正好要去你那边,你……有时间吗?”

耳机里突然安静了。

彻底的、令人心慌的安静。连背景里那些遥远的医院噪音似乎都消失了。林深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上沉重地敲打。

三秒。五秒。十秒。

“……林,林深,我……”

“没事,没关系的。”他立刻说,声音却有些发干。

“不是,”鹿鸣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迟疑和……不安?“林深,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年又七个月。从他第一次在这个软件上和鹿鸣相遇,从每天深夜的语音软件到平常的微信联系,从偶尔闲聊到几乎每天都会说上几句。他听过她深夜值班时的疲惫,听过她成功抢救病人后的激动哽咽,听过她被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气到哭、哭完又自己擦干眼泪说“算了算了”的倔强。他给她发过自己写的第一首歌,她给他发过自己出租屋窗外嬉闹的小鸟。

“我们认识有四五年了吧,”林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刚刚来这个软件没多久,然后慢慢我们才开始熟悉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绪,也整理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于她的无数碎片。

“在我印象里,你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但也很温柔。我想象中的你,是模糊的光晕。真实的你,会是具体的形状。”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亮了,淡金色的光漫过楼宇的轮廓。

“而我喜欢的是半夜睡不着把自己生物钟搅乱,第二天起来抱怨自己又晚睡的你,对身边人很好的你。”(停顿)“这些不会变。”

漫长的沉默。然后,他听见了极轻的、吸气的声音,还有一点……鼻音?

“我下周五有假。”

林深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然后,笑意无法控制地从胸腔涌上喉咙,在唇角绽开。

“我该说‘期待见面’吗?”

那头也传来轻轻的笑声,带着点残余的鼻音,却明亮起来。

“太正式了。就说……终于?”

“好。”林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卸下了某种背负很久的重量,“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