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银杏叶书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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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时,脚踝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我试着动了动,可以下地了,只是走路时还有点跛。

窗外阳光很好,昨晚的雨把天空洗得发蓝。枣树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下楼时,外婆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早餐和一张纸条:“我去早市,粥在锅里。今天别走太多路。”

我掀开锅盖,白粥还温着。就着咸菜吃完,我把碗洗了,上楼换衣服。校服昨晚洗了还没干,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在省城时,学校不要求穿校服,只要着装得体就行。但在这里,会不会太显眼?

正犹豫着,门铃响了。

我一瘸一拐地下楼开门。门外站着林初夏,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她说,“你的校服,我帮你烘干了。”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已经干了,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谢谢,我正愁没衣服穿。”

“嗯。”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脚,“能走吗?”

“能,慢点就行。”

“那走吧,要迟到了。”

我回屋换上校服,把昨天的衣服叠好放进纸袋,又拿了伞,一瘸一拐地出门。林初夏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给我一盒。

“不用...”

“拿着,”她打断我,“补充营养,好得快。”

我接过牛奶,是温的。她大概在热水里泡过。

“谢谢。”

“又说谢谢。”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阳光很好,石板路干了,但低洼处还有积水,倒映着蓝天和屋檐。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合着隔壁院子飘来的桂花香。

“你的伞,”我从纸袋里拿出那把修好的黑伞,“修得很好。”

“临时凑合,放学后去买把新的吧。”

“不用,能用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把伞确实很丑,断的地方用红色胶带缠了好几圈,在黑色的伞面上格外显眼。

“其实挺有设计感的,”我补充,“独一无二。”

她轻轻笑了:“你真会安慰人。”

“我说真的。”

“好吧,那你就用着吧。”

走到银杏路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一夜雨,银杏叶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

林初夏弯腰捡起一片,对着阳光看。叶子是完美的扇形,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叶脉清晰得像细小的血管。

“很漂亮,”她说,“可以做书签。”

“你喜欢做书签?”

“嗯。小时候奶奶教的。把叶子夹在书里,压平,干了之后刷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可以保存很久。”她说着,把叶子小心地放进笔袋的夹层里。

“你奶奶...”我犹豫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温柔,很坚强。我爸妈在我六岁就出去打工了,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她教我做书签,教我做饭,教我认星星。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东西,但别忘记抬头看看天,天上总有星星。”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想起外婆说,她奶奶前年走了。

“你很想她。”我说。

“嗯,”她点头,“很想。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她还在隔壁房间。但走过去,房间里是空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有些伤痛,语言无法安慰,只能等时间慢慢冲淡。

快到学校时,遇见了苏晓晓。她远远地就朝我们挥手,然后跑过来。

“初夏!顾清!你们一起上学啊?”

“路上遇到的。”林初夏说。

苏晓晓看看我,又看看她,眼睛眨了眨,但没多问。“顾清,你脚怎么了?”

“打球扭了。”

“严重吗?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能走。”

“那今天放学我扶你!我力气可大了!”她说着,还举起手臂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逗得林初夏笑了。

“你呀,”林初夏摇头,“别给人添乱。”

“怎么会是添乱呢!”苏晓晓抗议,“我这是助人为乐!”

一路说着,到了教室。我的座位和林初夏的座位只隔一条过道,坐下时,我把那个装着衣服的纸袋递给她。

“你爸爸的衣服,洗过了。谢谢。”

“不客气。”她接过,放进桌肚。

“对了,”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保温桶,“姜茶,谢谢。保温桶我洗过了。”

“嗯。”

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不多问,不多说,但该做的都会做。就像昨天她给我姜茶,今天我洗了保温桶还她。就像今天她给我带牛奶,我明天会还她一盒新的。

第一节是语文课,讲朱自清的《背影》。老师很投入,讲到父亲爬月台那段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但我看着课本上那些文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爸不会爬月台给我买橘子。他会给我钱,让我自己买。他也不会写信,他会发邮件,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我们之间,就像两个遵守协议的合作伙伴,他提供物质,我提供成绩,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顾清,”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读下一段。”

我站起来,拿起课本。是父亲送儿子上车后,又去买了橘子,蹒跚地走回来的那段。我读得很平淡,没什么感情。老师似乎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让我坐下了。

坐下时,我瞥见林初夏在看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但她很快转回头,继续看课本了。

下课铃响,老师布置了作业:写一篇关于亲情的作文,八百字以上。

“又要写作文,”苏晓晓趴在桌上哀嚎,“我最不会写这个了。”

“你可以写你妈妈给你寄包裹的事。”林初夏说。

“对哦!”苏晓晓眼睛一亮,“上次我妈给我寄了十包辣条,被宿管没收了九包,只剩一包,我分了你一半记得吗?”

“记得,辣得我喝了三杯水。”

“那是正宗四川辣!对了顾清,你写什么?”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你可以写你外婆啊,她不是给你做早饭吗?”

“嗯,也许。”

但我心里知道,我不会写外婆。我不会写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不会写她给我书包里放雨衣,不会写她看见我湿着回家时眼里的担忧。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那些细节太具体,太真实,写出来,就像在窥探某种我不该触碰的东西。

“顾清,”林初夏突然说,“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想找点作文素材。”

“好。”

“我也去我也去!”苏晓晓举手。

“你不是要值日吗?”

“啊对哦...那你们帮我借本作文书!要那种范文多的!”

“知道了。”

中午放学,我和林初夏一起去食堂。我的脚还是不太方便,她走得很慢,配合我的速度。排队打饭时,她站在我前面,回头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菜。”

“那就...和你一样。”

她打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土豆丝。我也打了同样的。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你的脚,下午能去图书馆吗?”她问。

“能,好多了。”

“嗯。图书馆在实验楼一楼,有点远,我们走慢点。”

“好。”

我们沉默地吃饭。她的吃相很文雅,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我吃得快,很快就吃完了,坐在那里等她。

“你吃得好快。”她说。

“习惯了。以前在学校,吃饭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省城中学都这样?”

“差不多。时间就是分数,吃饭、睡觉、走路,都在倒计时。”

“那很累吧。”

“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想起在省城一中的日子。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上课就是做题。吃饭要快,走路要快,连上厕所都要算好时间。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直到某一天突然停下来,或者坏掉。

“这里很好,”我补充,“很...慢。”

“慢不好吗?”

“好。很舒服。”

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睛弯了起来。“我第一次听人说这里舒服。大家都说这里太小,太旧,太无聊。都说想去大城市,想离开。”

“那你呢?你想离开吗?”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路。但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我也不会太难过。奶奶说,人就像叶子,总要离开树,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你奶奶很有智慧。”

“嗯。”她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好了,走吧。”

下午的课是物理和历史。物理课我听得认真,因为老师讲的内容和《费曼物理学讲义》里的有呼应。历史课我有些走神,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想着林初夏说的叶子。

人就像叶子,总要离开树,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那我该去的地方是哪里?省城?还是这个小镇?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放学铃声响起时,我还没想出答案。

我和林初夏一起走出教室。我的脚好多了,走路基本正常,只是还不能跑跳。夕阳很好,金色的光洒在走廊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图书馆在一楼,门很小,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里面比我想象中宽敞。书架是深棕色的木头,高到天花板,要踩梯子才能够到最上面一层。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这里书不多,但很全。”林初夏低声说,像是怕打破这里的安静,“小说在左边,社科在中间,教辅在右边。文学类的在最里面。”

“你常来?”

“嗯。以前奶奶在这里做管理员,我放学后就过来,在这里写作业,看书,等奶奶下班。”

我看向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很旧了,桌腿有修补的痕迹,桌面有深深浅浅的划痕。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铜的,已经生了锈。

“那张桌子,”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是奶奶以前用的。她退休后,就没人用了。”

“你还来吗?”

“来。周末会来,坐在这里看书,就像以前一样。”

我们走到文学类的书架前。书很旧,很多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要看封面才知道是什么书。林初夏熟练地穿过书架,在最里面停下,抽出一本书。

“这本,”她递给我,“《朱自清散文选》。里面有《背影》,还有别的文章,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书。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翻开,扉页上有一个印章:“安宁镇中学图书馆,1987年购入”。三十年了,比我的年龄还大。

“还有这本,”她又抽出一本,“《汪曾祺小说选》。他的文字很淡,但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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