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地下有火,天上有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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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苏无为对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骂得极重极重,重到站在三步外的王孝通都吓了一跳。

然后她转向那些站在沟边发愣的民夫,吼了一句:“看什么看!

继续挖!

死两个人就停了?

城墙一破死的就不是两个了!”

这句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民夫们重新拿起铁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流眼泪。

只是钢镐入土的闷响比之前更沉。

苏无为把对壕的图纸修改了一处——石壁加固从外侧也做一层。

材料不够。

他让人拆了瓮城废弃的三间土坯房,用旧砖填补。

他画完修改图纸时,手指上的血渍把图纸浸湿了一小块,墨迹在血渍里晕开,像一朵极淡极淡的墨花。

十月廿五子时。

对壕挖成了。

深两丈,宽一丈,长五十丈,内侧和外侧各砌了一层石壁。

五百青壮挖了整整一天一夜,有人累瘫在沟边,有人手指甲全磨掉了,有人脚踝被落石砸肿还在坚持。

对壕内侧每隔五步堆放一罐火油,总计五十罐,罐口塞麻布引芯。

刘老瞎子趴在听音瓮上。

耳朵贴紧牛皮。

满城寂静,所有火把被遮暗,守军屏住呼吸。

丑时初刻。

挖掘声突然停了。

停了很久——长到张公谨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响起了最后一声镐响。

声音极近——不是从二十丈外来,是从脚底下。

从对壕的外侧石壁背后。

咔。

石壁裂了一道纹。

苏无为蹲在对壕边缘,手里攥着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火箭引信。

箭头上缠着的麻布浸透了火油,在火把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垂眼看着石壁上的裂纹在扩大,一块一块碎石头往下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里探出一张突厥人的脸——沾满泥土,眉毛被汗粘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极大,是因为看见了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石壁。

他身后,地道深处挤着无数张同样惊愕的脸。

苏无为拉弓。

弓弦绷到耳际。

箭头在火把上点燃。

松手。

火箭划过对壕上空,尾焰在黑暗里画出一道橘红的抛物线,落在一罐火油上。

火油罐炸开,火焰呼地窜起两人高。

然后是第二罐。

第三罐。

对壕变成了一条火龙。

火光照亮了半个瓮城,火舌卷进地道的破口,贪婪地舔舐地道里混着泥土、木屑和汗臭的空气。

地道变成了一条火炉的烟道。

惨叫声从地底传上来。

不是一声一声,是一片一片。

混着火焰的呼啸,混着肉被烧焦的气味,混着地道墙壁上泥土被烧裂的噼啪声,混着铁镐掉在地上被烧红的咣当声。

对壕里的火焰像灌进烟囱的风,顺着地道一路烧过去。

火焰钻进每一个岔口,每一个转角。

地道深处的突厥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面而来的火浪吞没。

有人往回跑,跑不过火焰。

有人趴在地上,火从后背压过去。

有人在火海里翻滚,滚灭不了希腊火——它粘在皮肤上继续烧,越滚烧得越深。

张公谨站在对壕边缘,火光映着他的脸,脸上没有表情。

吕都督说三天守不住三天,现在第四天了。

城墙上的守军都站了起来,很多人还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横刀当拐杖。

他们趴在垛口上往下看,看着对壕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地底下传上来渐渐稀疏的惨叫声。

一个老弩手忽然骂了一句突厥话,没人听清骂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笑了。

丑时三刻。

火焰终于熄灭。

对壕内壁焦黑,石壁被烧得裂了纹,火油罐的空壳歪歪斜斜倒在沟底。

地道口还在往外冒烟,烟是黑的,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羊毛和烤糊的肉混在一起。

张公谨派人沿着地道口往下探查,回报——地道内烧死至少三百人。

没有活口。

突厥地道奇兵全军覆没。

苏无为坐在对壕边,弓已经搁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又裂了,绷带湿透了,不是汗。

阿沅蹲在旁边给他换药,手极稳极稳,但眼眶是湿的。

“公子。”

“嗯?”

“今晚不应该死人的。

那两个挖壕的,下午还在喝我的提神汤。”

苏无为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壕里还在冒烟的焦黑沟壁,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可能还死人。”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衣料摩擦声盖住,“但这些人没白死。

对壕烧死的三百个突厥兵,今天挖了这条沟。

那两个民夫,用铁镐挖了整整一天一夜,手指甲全磨掉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救的人比他们知道的多。”

城外五里,突厥大营。

阿史那社尔站在马上,勒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朔州城墙内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撮跳动的血。

三百地道奇兵——不是普通士兵,是从军中挑选的最擅掘洞的沙陀工兵,培养一代要十几年。

全军覆没。

连一具尸体都没撤回来。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大帐。

黑衣国师从帐中走出,骨杖拄在地上,杖头的黑晶石自行发光,一明一暗,像一颗黑色的心跳动着。

帽檐压得极低,还是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唇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上扬——不是嘲笑,是比嘲笑更冷的东西。

“可汗殿下,本座早就说过。

凡人的计谋,对付不了‘上面’的人。”

阿史那社尔怒极反笑,弯刀指向黑衣国师:“那尊者倒是出手啊!

你的黑狼死了,兵人也折了一半,朔州城墙还是朔州城墙!

你还在此纸上谈兵?”

黑衣国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史那社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本座还有一招。”

黑衣国师缓缓开口,声音又干又薄,像手指刮在干骨头上,“‘天降灾星’。”

阿史那社尔愣了一下。

黑衣国师举起骨杖,杖头的黑晶石突然大放光芒——不是红光,不是黑光,是一种极深极暗的蓝光。

蓝光从晶石内部炸开,直冲夜空。

夜空中,正对朔州城的那个方向,有一颗星辰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流星——流星是一闪而逝的。

这颗星停在穹顶正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乌云遮不住,亮到月光黯淡无光。

朔州城头,李淳风的罗盘突然开始疯转。

断针没有接上,但盘面上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一个一个亮的顺序,是全部。

一个不落。

罗盘在他手里发烫,烫到他差点扔出去。

他抬头看向夜空中那颗正在膨胀的蓝色光点,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翕动了两下,说出四个字。

“星坠之术。

天外有天,星外有星——那颗星,是被人唤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