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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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的五个地址,陈律用手机地图排了个序。

青山区那个最近,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两人出发的时候,天刚亮透,街道上的环卫工人正把垃圾往车里铲,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过来。

“先去青山区。”

陈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赵铁牛没应声,车拐上主路。

青山区翠园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

左手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陈律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圆脸,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深蓝色T恤。

“找谁?”

他眯着眼看了陈律一眼,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陈律把工作证举起来。

“公安局的,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男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拉开门转身往里走,陈律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上露出一条窄窄的光。

茶几上摊着一份吃了一半的外卖,筷子搁在盒沿上,油渍已经干了,凝成暗黄色的硬块。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男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律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四张照片,四个人,四个不同的面孔。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在第四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律。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男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

陈律把照片收起来。

“最近睡眠怎么样?”

男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男人把水杯转了半圈,手指捏着杯壁。

“有时候睡得着,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呢?”

“睡不着的时候就躺着。”他顿了顿,“有时候会做梦。”

“什么梦?”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旧的,已经结了痂。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梦见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我‘你记得吗’。”

“问你记得什么?”

“不知道,他就问‘你记得吗’,我说记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他说‘灵山镇,我在地下’。”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律。

“你们知道灵山镇?”

“你去过?”

“去过,去了两次。”

他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第一次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就是一座荒镇,房子塌了一半,路上长满了草。”

“第二次去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下面有人喊,‘我在这里’,喊了整整一夜。”

“你听见了,然后呢?”

“我害怕,就跑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回来之后,梦就变了。以前是那个小孩问我‘你记得吗’,我回答了,他就追问。现在他不问了,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一排牙印,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边缘渗着血丝。

他摸了摸其中一道,指甲在疤痕上划了划。

“你自己咬的?”

“疼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小了。只能管一小会儿,然后又来了。”

陈律看着那些牙印,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律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程国良,不要再去灵山镇,不要咬自己,过几天我们还会来找你。”

——

江汉区,一栋写字楼,十二层。

前台打了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

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化了妆,但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法令纹比同龄人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很久没笑过。

她带他们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关上门。

茶水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箱矿泉水。

女人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粉底下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郭秀兰?”

“是。”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陈律把四张照片放在圆桌上,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

“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她沉默了几秒。

“做过,梦见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我问题。”

“你去过灵山镇?”

“去过,三次。”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次是做梦去的,醒来之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第二次是开车去的,到了镇口没敢进去。”

“第三次进去了,站在碎石堆上,听见下面有人喊。”

“喊什么?”

“‘我在这里’,一直喊。”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那个声音就在我正下方,很近。”

“我喊‘你是谁’,他不回答。我喊‘你叫什么名字’,他还是不回答。就只是‘我在这里’。”

她停下来,嘴唇抿了一下。

“我趴在那里听了很久,后来天快黑了,我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对着地面说了一句话,我说‘我来了’。”

“然后声音就停了,我以为它听见了。可是回到家,当天晚上,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句‘我在这里’,我再说‘我来了’,可它没有停下。”

“它一直在说,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

她转过身,看着陈律。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

陈律注意到她的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像一粒灰嵌在虹膜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

建设大道,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座椅放得很低,几乎半躺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方向盘上挂着的那个平安符,穗子散了,几根红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陈律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把座椅调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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