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考城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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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焘没动。他看着那张空椅子,看着那团沉默的光,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还能活多久?”

沉默。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有了一丝犹豫:

“阳寿已尽。”

宋焘低下头。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有老母,年七十三。”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决定生死的东西说话,“若我去,无人奉养。能否……等我为母亲送终后,再来赴任?”

大殿里安静了。

那团光停止了流动,文字凝固在半空中,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宋焘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是觉得应该说。如果不说,他会后悔。

旁边的书生忽然站了起来。

“我替他去。”

宋焘转过头,看着那个素不相识的人。书生面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父母早亡,无牵无挂。”他对着那团光说,语气恭敬但坦然,“宋焘有孝心,应成全。我代他赴任,等他母亲百年之后,他再来接替。”

那团光又开始流动了。这一次流得很快,文字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翻了一页又一页。宋焘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功德数字在飞速增长;那个书生的名字旁边,功德也在增长,但慢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攀升。

最后,所有的文字都停了下来。那团光缓缓合拢,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准。张生,即日赴任。宋焘,延寿九年,母终后再任。”

书生向宋焘一揖:“九年后再见。”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后的一扇门。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里面是一片金光。书生走进去的瞬间,宋焘看见他背上有什么东西——一道金色的光和一道黑色的光,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互相撕咬。金色很亮,黑色很淡,但确实存在,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散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你身上也有业障?”宋焘脱口而出。

书生回头,笑了。

“谁没有呢?”

门关上了。

金光消失了,大殿恢复了原来的空旷。那团光还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宋焘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阵倦意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还趴在书案上。笔掉在地上,墨汁洇了一摊。和刚才一样。

窗外有鸟叫。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桌面,是实的。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是活人的手。

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刚才写的那行字: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墨迹还没干。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隔壁房间。母亲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

“醒了?饿不饿?”

她的头发全白了,手上有老年斑,针脚歪歪斜斜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宋焘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怎么了?”母亲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还没退?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他说,“娘,我给您熬粥去。”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没有告诉母亲那个梦。

九年后,母亲无疾而终。宋焘办完丧事,沐浴更衣,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邻居来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宋焘端坐在书案前,已经没了气息,面色如生。

桌上压着一张纸,写着那行字。

邻居们都说,那天夜里看见一队车马从宋家门前经过,宋焘穿着官服坐在车上,往南边去了。

而云层之上,那本只有天道能看见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在宋焘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至于写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天道自己。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