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蝼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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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个女孩死了。

死在山里,死在黑暗里,死得无声无息。

派出所里,警察在忙碌。接电话,做记录,调解纠纷。没有人多看那张寻人启事一眼。每天都有失踪的人,每天都有找不回来的魂。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不同。

她离开了派出所,继续飘。

飘过城市,看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飘过学校,看见教室里的学生,操场上的少年。飘过公园,看见牵手的情侣,嬉戏的孩子。飘过医院,看见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世界这么大,这么热闹,这么拥挤。

可没有她的位置。

她是一个游魂,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存在的人。

有时候,她会飘到熟悉的地方。大学的校门,常去的图书馆,家门口的小巷。她看见母亲站在巷口,望着路的尽头,一站就是很久。父亲坐在屋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们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眼里没有了光。

她想喊,想哭,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可她发不出声音,他们也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母亲从期待到绝望,看着父亲从愤怒到麻木。看着寻人启事贴了又撕,撕了又贴。看着时间慢慢抹去一切痕迹,抹去一个女孩存在过的证据。

原来死不是结束。

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

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痛苦,却无能为力。

是看着世界遗忘你,一点一点,直到什么也不剩。

有一天,她飘回那座山。

土坯房还在,但更破了。院墙塌了一角,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凌乱。老妇人更老了,背弯得像一张弓,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王大壮还是那副样子,呆滞,沉默,每天上山砍柴,下地干活。

他们没有再买女人。

也许是没有钱了,也许是怕了。日子一天天过,贫穷,单调,像一潭死水。

刘敏飘到那处悬崖。

崖边的草长得更高了,几乎要淹没当年站过的地方。她朝下看,雾气依旧在翻涌,深不见底。那具身体应该早就烂光了,骨头也许还在,也许被野兽拖走了,也许被山洪冲到了更深的沟壑里。

不重要了。

她在崖边坐了下来——如果游魂可以“坐”的话。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山风穿过她的身体,没有感觉。雨水淋湿她的“身影”,没有痕迹。她成了一缕空气,一道影子,一个存在过的证明。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山里的树长高了,路修宽了,村里通了电,有了电视。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渐渐死去。世界在变,只有这座山,这片崖,还和当年一样。

有一天,一群带着设备的人来到山里。他们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手里拿着图纸和仪器。他们在山里勘测,测量,记录。最后,他们来到这处悬崖,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

刘敏听懂了。

这里要修公路,这座悬崖要炸掉,这条山涧要填平。为了发展,为了经济,为了连接山里山外的世界。

她看着那些人在崖边做标记,打木桩,拉红线。他们谈论着工期,预算,效益。没有人知道,这崖下埋着一个女孩。没有人会在意。

几天后,工程队进驻了。

机器轰鸣,炸药爆破,悬崖在巨响中崩塌,山石滚落,尘土飞扬。刘敏飘在空中,看着那处吞噬了她的山涧被一点点填平,压实,铺上路基,浇上沥青。

一条崭新的公路蜿蜒而过,连接了山里山外。

车来了,人来了,货物来了,信息来了。山里不再闭塞,年轻人回来了,开农家乐,卖山货,日子渐渐好起来。

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座悬崖。

没有人记得,悬崖下曾经有一个女孩。

刘敏飘在新建的公路上方,看着车辆来来往往。阳光很好,路面反着光,刺得眼睛生疼——如果她还有眼睛的话。

一辆大巴驶过,车窗里,一个女孩靠窗坐着,扎着马尾,看着窗外的山景,眼神明亮。她大概十八九岁,和刘敏被卖时差不多大。

大巴驶远了,消失在弯道后。

刘敏收回目光,飘向更高的天空。

从高空往下看,那条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青山之间。车流如蚁,人群如蚁,忙碌,渺小,短暂。

她也是其中一只蚁。

活着时是,死了也是。

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继续往上飘,穿过云层,穿过大气,越飘越高。下方的世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蓝色的光点,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疼痛,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屈辱。

也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没有爱,没有恨。

只有永恒的空虚,和永恒的漂泊。

原来,这就是死。

她闭上眼睛——如果她还有眼睛的话——任由自己飘向更深、更远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连黑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