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大师无处不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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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慢慢站起身,摘下帽子。

「请问,您平时读书吗?」

列车员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老家伙。

「读啊,我读《圣经》,也读天气预报。」

莫蒂默郑重地点点头,朝他欠了欠身。

列车员拿着车票往後退了半步,没见过查张票还要被人鞠躬的。

他什麽也没说转身去了下一节车厢。

李察把脸埋进稿纸里。

「你笑什麽。」莫蒂默坐回来。

「没笑。」

「我这是谨慎。」老教授把帽子扣回头上。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是几百英尺深的峡谷。

「要是在雪山上你走丢了,我会给伊莎贝拉写信,就写你去了新大陆。」

李察坐在原地,非常无语。

「教授,那您可千万别这麽写。」

「为什麽?」

「我小姨会去新大陆找我。」

李察低头,把最後一段稿子改完。

借书卡上写着的日子,就是明天。

窗外的峡谷快到头了,再往前几站就是边境上的小镇。

从那里往山里走,就是冬天没人管的垭口。

李察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马修给的叶子。

他准备先通知一声。达人应该都挺忙的,先发个消息,有空它自然会看见。

他把叶子贴在稿子上,轻声说:「马修先生,稿子写好了。」

话音刚落,车厢墙上就开了扇门。

门缝里透出光,里面隐隐能够看见水和泥巴,还有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油。

莫蒂默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杖横在身前。

车厢里以太场被他压得死死的,窗玻璃上霜花都停止了生长。

门缝里,传出那个男人的声音。

「小子,你知道我这边几点吗?」

李察呃了一声。

「半夜了。」那个声音自问自答。

「我刚把鱼下进锅里,你这一嗓子害得我把锅铲都扔了。」

门又开大了点,伸进来一只手朝他摊开。「拿来吧,拖了半年总算写完了,我在这边等得都快长草了,就指望你这点解闷的。」

「老先生,你也别那麽紧张,我又不吃人。」

它说到这里卡壳了一下。

「……至少不吃老的。」

莫蒂默没动,手杖还横着。

李察捧起那叠《错门记》,往那只手递过去。

纸边刚碰到马修的指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稿子抽走了。

李察转过头。

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刚才那件棕外套已经穿在了一个人身上。

李察愣了半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脱口而出:「热那亚大学借阅後面那位,耳朵後面别着铅笔的……」

管理员摇摇头:「那是真人,他叫乔瓦尼,大蒜是他丈母娘腌的。」莫蒂默扶着座椅扶手,慢慢坐了回去。

马修的声音从门缝里冒出来,那点懒散全没了。

「喂,那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你的,但在送到你手里以前都还在路上。」

管理员翻过一页:「路上的书,归我。」

「我就是路!」

管理员擡起头,往那扇门缝里看了眼。

「那我就是书架。」

门缝里没声音了。

管理员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拿铅笔在上面写了两行,递给李察。

借阅人:l。

书名:《摩诃婆罗多》棕榈叶抄本。借期:延至一九一六年二月九日。

底下另起一行,字写得更小:新入藏两种,《错门记》,《狼之口》。

「两篇,一篇一个月。」

他又拿铅笔在稿子封面上写了一行,推给门缝那边:

预约借阅:马修·凯里克排第一位。

「我是委托人!」马修愤愤不平。

「委托人在本馆没有优先权。」

管理员把《狼之口》那叠也拿过去,压在《错门记》下。

「等我看完了,就到你了。」

门缝里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会儿,慢慢缩了回去。

管理员翻过一页,「本馆的预约不会过期。」

「等多久?」「等到你来。」

门那边锅铲刮着铁锅底刺啦一响,焦糊味顺着门缝涌进车厢。

「……鱼糊了。」

门合上了,但一位达人和大师的冲突波动也在帷幕後荡漾了开来。

冥河口没有月亮。

过了中部山脉往西,月亮就不太愿意挂到天上去了。

马修回到自己吊脚屋门口,一手拎锅铲,一手端铁锅。

锅里有三条鱼,贴着锅底那面已经焦成了炭,朝上的还是生的。

「……星期五,过来吃鱼。」

屋角乾草堆动了动,钻出一条狗。

马修小时候念过几年书,最喜欢的就是《鲁滨孙漂流记》。

它把锅往狗面前一递。星期五凑上来闻了闻就扭开头走回乾草堆,背对着主人躺下了。

「连你也嫌弃!」

马修骂鱼骂水,骂自己养的狗,骂到最後又骂那口锅。

骂了一大圈,唯独那位大师它一句话也没敢骂。

另一边,日德兰荒原上空,狂猎的队伍在这里歇脚。

云端上,猎主这几天心情很好。

旁边的老学者坐在马鞍把名册摊在膝头,不断往上添名字。

这个月多亏了洛基,每个人上马前都要给他交门票,有材料,有现金,有情报,也有人脉。

猎主一根毛也不用出。

它把收藏柜打开,隔一会儿就往里瞄一眼,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猎册却自己动了,几百年攒下的名字从老学者眼皮下滑过。

犬群炸开了。几千条狗同时从睡堆里弹起来,脖子上毛全竖着,一声不吭地对着南边。

瘸腿小犬一头钻进马肚子,尾巴夹进两腿间呜咽着。

猎主一巴掌拍下去,把猎册合死了。

猎主鹿角上结的霜整片哗地落下去,正好砸在後面打盹的骑手头上。

那骑手一激灵坐了起来,抹掉冰碴子四下看看,敢怒不敢言。

「……是典籍传统的大师。」

猎主擡头望向西南。

隔着帷幕看过去,那边只有连成一线的雪。

「是冲着我们队伍来的?」

老学者倒是没觉得什麽:「要是冲着我们来,刚才就不会只翻一遍册子了。」

「那是冲着谁?」

老学者没有接话。猎主也没再问,它想起那个在火道尽头的小家伙。

有些事情,查不清楚反倒都能相安无事。

它把本来准备好的「锚」往鞍囊里一扔,又伸手进去摸了半天,取出一枚铜环。

铜环长满绿锈,边上崩了个口子。

云脊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猎主把铜环举起来,对着没有光的天端详。

一六二八年,瑞典人造了条全旧大陆最漂亮的战船,彩绘、镀金,六十四门炮。

出港不到一海里,一阵风过来就翻了,沉在斯德哥尔摩的码头边上,这铜环就是从船舷上崩下来的。

老学者盯着铜环看了好一阵:「拿一条出港就沉的船来压底,您真是内行。」

猎主把铜环攥进手心。

「锚本来就该往下沉,既然有人在旁边看着,得用拿得出手。」

它话说完,整道云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一个拎着烧黑木头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扯着嗓子喊。

「猎主破费了!为了咱们连瓦萨号的船环都舍得拿出来!」

「你再喊,冬至夜里就让你走在队伍最前。」

猎主抖了下缰绳。

拎木头的汉子闭上嘴,笑声没停。

光着脚的家伙十根脚趾冻得通红,正搓着脚:

「典籍传统的大师管不管发鞋?」

龙虾兵拿袖口擦胸前的铜扣,回了一句。

「大师管的是书,你打算拿脚丫子去填借书卡吗?」

笑声顺着云脊往後滚,一直滚到看不见的远处。

猎犬们才一头接一头地把脑袋放了下来,只有瘸腿的小猎犬还蹲在马肚子下,脸朝着西南方,尾巴一直绷得紧紧的。

猎主拨了拨缰绳,偏过头对老学者说。「你写张条子给洛基,叫他冬至以前再好好培训一下那些活人,别到时候出岔子。」

老学者从鞍囊里抽出一张纸,把笔重新蘸上墨。

「大师的事,也一起写上吗?洛基的嘴比他招来的活人还碎。」

「一起写上。」

「洛基肯定会把大师的事当成情报拿去卖。」老学者拿不定主意。

猎主把铜环在指间转了半圈,笑出了声。

「让他卖,能卖得出去算他本事。

………………

黑土河达人这边,也在认真考虑取消冬至夜的计划。

但想了又想,它实在不愿意再忍受猎主号角带来的折磨,还是决定照原计划行事。

刚拿定主意,金字塔尖下方黑潮就向两边退开,一张望不到边的大嘴出现在金字塔下。

深渊达人从不离开深界底部,每次出门办事都只派张嘴来。大嘴一出现,黑土河达人用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影子稳住。

深渊达人开口了,它连说话都带着吞咽的回响。

「黑土河的老祭司,我刚吃完一顿饭就赶过来,饭後有点消化不良,所以说话直一点:冬至夜你拜托我的事情,我要加钱。」

黑土河达人一下子挺直身体:

「我们上个月已经谈好价钱,你也收了一道影子作为订金。」

「大家按规矩办事,谈好的价钱不能改。」

深渊达人却说:「今天的情况,跟上个月不一样了。」

「老祭司,你刚才也感觉到了吧?典籍大师出了门,我的胃口都被吓掉了一半。」

黑土河达人明知故问:「典籍大师出门,跟你冬至夜的出手价钱有什麽关系?」

「关系大得很。」深渊达人也不客气。

「冬至夜口袋一张开,狂猎队伍里掉下来的人和奇物,我都得先含在嘴里。

典籍大师今天刚在圣哥达山附近露面,万一口袋里掉进一本祂的书,或者掉进一个祂照看的人……总之风险比上个月大了好几倍,我要加钱。」它报出了新价钱:「你现在再给我七道影子,口袋里抓到的猎物,我也要分三成。」

「如果口袋里掉进典籍大师的书或者祂照看的人,我有权马上松开口袋离开,你付给我的影子一道也不退。」

这狮子大张口,气的整个金字塔都在发抖。

「别太过分……我最多再给你两道影子,猎物一成也不分。」

「两道影子还不够我塞牙缝。」

深渊达人打了个哈欠,大嘴一张一合,金字塔又往下沉了点。

黑土河达人没接话,偷偷从褶皱里放出面小镜子。

小镜子贴着大嘴旁边的黑潮悄悄往下沉。

它想借小镜子照出对方真身究竟藏在哪个位置,以後谈判就能多张筹码。

小镜子沉下去,很快又浮回来。

镜框完完整整地回到它手里,玻璃却连块碎片都没剩下。

深渊达人笑出声来:「老祭司,想请我吃零食不用这麽偷偷摸摸的。」黑土河达人脸色很难看,决定先付两道影子稳住对方,顺便做点手脚。

等两道影子一起沉进大嘴里,对方慢慢品尝着:「第一道是真的,第二道是假的。」

「……假的给我吐出来!」

「骗子的影子也能填饱肚子,我收下了。」

深渊达人嗬嗬一笑:「既然你骗我一次,价钱我会继续加,现在是八道了。」

黑土河达人正要开口反驳,忽然发现身边好几道影子变薄了。

大嘴趁两人说话,一直在悄悄舔它。

它连忙把影子全部收回褶皱,厉声问:「你一边跟我谈价钱,一边偷吃我的影子?!」

「你的影子离我的嘴太近,我忍不住嘛……」

那张大嘴毫不在意:「我饿了这麽久看见能吃的就管不住舌头,你多担待。」

黑土河达人忍无可忍,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