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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周从李东手里接过了箱子，然後把样品送进了生物安全柜。
接下来的几天里，实验室里按照李东事先规划的流程照常的进行着。
老先生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也进了微型培养室，几组化学小分子按照时间进出培养液，那些早就定了命运的成年细胞一点一点的退回，到了可以重新选择方向的状态。
第 5天，李文周把心肌命运诱导的小分子加了进去。
第 7天，柔性基底加上了周缘应变，灌流通道里开始有液体一进一出。
每一步的数据，李东都会认真地核查。
到了第 9天培养室里的细胞开始自己跳动了起来。
显微镜下，一小片一小片的细胞各自收缩着。
李文周把新的记录拿了过来，李东看了两眼，然後就指出了下一次处理需要调整的地方。
“这一组先别换液了，再看半个小时。”
“可是李东院士，诱导的时间已经到了。”
“你别管，看边缘，等这一圈的状态跟上再说。”
“好。”
时间慢慢的过去，直到来到了第 12天。
李东正在核对下一阶段的培养条件，李文周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李东院士，你快来看看这个。”
李东放下手里的记录，然後走到了显微成像屏幕前。
此时培养皿中的心肌组织已经出现了收缩活动。
李东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正常工作的心肌组织，各个区域的细胞应该是随着兴奋的传播，按相对稳定的先後顺序协调收缩的。
可现在这片组织你的心肌细胞明显是左边的先收缩，右边的要隔好一会才会跟上。
李东看着看着，还发现有时候右边的心肌细胞会先收缩，反正始终无法协调收缩。
“这情况是什麽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们把连续记录放到一起对比的时候才发现的。”
这时旁边一名研究员将标过的时间记录放到李东旁边，上面的几处记号正好对应着刚才看到的变化。
李东拿着这份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样的事，他之前做自体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片的时候，没有遇见过。
“所以是自体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片特殊，还是自体心肌功能组织片特殊呢？”
李东想了想，然後对着李文周说道。
“李文周，先把灌流维持住，诱导先停一下，谁也别动。”
说完，李东便出了实验室，向隔壁走去。
隔壁那间实验室里，现在做的是陈华光的肾皮质组织片。
李东来到实验室的时候，陈华光正和邹远在核对着灌流记录。
陈华光见到李东过来，也有些意外。
“李东院士，你怎麽过来了？有什麽事吗？”
李东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院士，你们这边在分区诱导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局部状态对不上的情况？”
“没有啊，我们这边各区域的状态都能对应上。”
陈华光说完，就带着李东走到了屏幕前，把当天的图像和前几天的记录打开了
李东从头看了一下。
肾组织片正在形成的管腔没有回缩，灌流阻力的变化与当前阶段也是符合的。
前後几次的调整，在记录上来看，全是能对的，确实没有什麽问题。
“那为什麽自体心肌功能组织片会在这一步出问题呢？”
“难道是心肌细胞之间的电信号没能正常传递？”
其实心肌细胞在收缩前会先产生电信号。
电流可以通过相邻细胞之间允许离子通行的缝隙连接通道，来促使下一个细胞也产生相应的动作电位。
这种细胞间的电联系，就叫做电耦联。
如果局部间的电耦联不稳定，电信号在这些区域之间就可能传慢，或者直接中断。
这样一来，细胞虽然都能够收缩，但整片组织却不能够协调的工作了。
之前李东做视网膜和陈华光做肾组织时，并不需要让整片组织按照同一个节奏反复的收缩，所以没有出现这个问题，可心肌要靠各处细胞协调收缩来发力，他就对电信号传递的时序要求更高了。
你东看着屏幕，皱了皱眉头
要真是这个问题，那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他从视频里学会的那套化学诱导和培养边界调整，是解决不了眼前的全部问题的。
“李东院士？李东院士？”
陈华光在旁边叫了叫他。
这时李东才回过神来。
“哦，没事，陈院士你这边继续做吧，我那边遇到点问题要想一想。”
陈华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打扰他。
李东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又看了一遍连续记录，然後对着李文周说道。
“下个阶段的诱导先别推进了，基础培养和灌流照常的维持，我这边有些问题还要再想一想。”
李文周点了点头，而旁边的几名研究员也没有提出别的意见。
因为他们没办法提意见，其实做到现在，他们连李东前面几次调整的原理都没有搞懂。
有些控制参数明明已经超过他们平时会采用的范围，可细胞非但没有失去活性，分化也没有中断，反而一次次的又回到了李东要求的状态里。
光是这些东西他们都已经觉可思议了，而眼下出现的问题，他们根本分不清原因，所以只能按照李东的安排来做。
而李东则是在安排完这些以後，就回到了水木大学这边给他安排的公寓。
他关上自己书房的门，重新打开了那段生命科学 lv1的视频，开始看了起来。
视频里，外周血单个核细胞被送进微型培养室，化学小分子依次进入培养液。
细胞完成重编程，再沿着指定的方向分化，逐渐形成肾皮质应有的结构。
这个过程还是那麽的流畅。
不过李东现在看这些视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这些越是流畅的地方，越可能藏着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所以第一遍他没有发现问题，看第二遍还是没有，直到第三遍的时候。
画面里出现了细胞分区排列，培养边界开始调整。
李东开始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他把视频的进度条又往回拖了几秒，在那张控制界面刚出现的时候，点下了暂停。
此时画面的右下角有一片组织轮廓划分的细小网格。
李东把这部分放大，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每个区域的编号後面都是有对应的局部电信号记录的。
分区电信号记录覆盖整片组织，每一毫秒记录一次。
一毫秒一次？
他还记华光在做分区诱导时，用的显微成像装置逐区扫描，扫描完整片组织最快也100毫秒。
这样的观测频率，其实对於肾组织片形态已经够用。
可是对心肌组织片里那些毫秒间的电信号变化，那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在做心肌组织片的时候，也能做到 1毫秒的电信号测量时间的话……
那他就能根据电信号传递的先後和异常位置，来调整对应区域的电刺激和培养条件了。
这样就可以改善心肌细胞间的电耦联，让各处心肌细胞逐步协调收缩。
想到这里，李东立刻把视频想去看一看这一毫秒的时间分辨率，视频里是怎麽做到的。
随着视频放大，他看见培养室的外壁上有一圈排列紧密的细小构件。
“难道就是这圈构件？”
李东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排列位置和对应的观测区域，心里大概确定了，确实是这圈测量构件通过同步测量，才把整片组织各电信号的变化做到了一毫秒
可视频里并没有介绍，这圈测量构件的名字，也没有说它是怎麽做到的。
“看来只能反推了。”
李东闭上眼睛把视频里的组织图像和测量标注与记忆中陈华光那边的区分图像和培养参数一起扔进了思维沙盘里。
两组数据就这麽在思维沙盘里开始飞快地对比旋转，然後那圈测量构件的轮廓也出现在了思维沙盘里。
随後，一行行计算式在思维沙盘里展开，根据视频里的测量要求一步一步的推导这套装置所需的探头间距和测量灵敏度。
【b（）＝（μ?／4π）∫［j（′）（－′）］／｜－′｜33′】
【σb2≈∑?b（f?）｜h（f?）｜2Δf】
……
接着李东又用这些计算式的参数，构建出了通过测量细胞电流产生的微弱磁场，还原各处电信号的装置模型。
当一个环形的磁场成像装置出现在思维沙盘里的时候，李东睁开了眼睛，然後笑了。
如果用这个装置，他就能看清楚各处心肌细胞之间的电信号传递的先後了，也就可以根据这些数据来调整电刺激和培养条件让各处心肌细胞逐步协调收缩了。
但这个设备做出来，其实还是有点麻烦。
要知道现实里其实已经有了类似的超导量子干涉器件磁像成像系统了。
但它用的是需要在 4.2开尔文下工作的铌基低温超导探头。
这个温度为了与温热的组织隔热，探头就不隔开一定的距离。
这样它收到的磁场信号就太弱了，整片组织的电信号测量时间分辨率也就只能做到 100毫秒。
李东又想了想，试着将探头里的材料换成林毅做出来的镍基超导材料，这样就能够把工作温度提高到 220开尔文。
可是他在思维沙盘算了一遍，在同样的测量范围和精度下，这也只能将时间分辨率提高到 10毫秒。
而真正要做到 1毫秒的话，思维沙盘给出的最终结果是，探头里的超导材料必须在接近 273开尔文，也就是接近 0摄氏度的时候，才能把隔热层压薄，让探头更加贴近组织。
李东看着思维沙盘里探头旁边标出的 273开尔文，心里直骂娘。
“这他妈是冲着常温超导材料去的呀！”
李东这话虽然说的有些夸张，不过也差不多了，0摄氏度距离 20多摄氏度也没有多远。
想到这里，李东拿起手机给林毅打了个电话。
“喂，老师？”
“林毅啊，我问你个事，你们现在做的镍基超导材料，如果要把器件工作温区提到接近冰点，还要多久啊？”
电话那头的林毅都被李东的这个问题问傻了。
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李东让自己做常温超导这个项目是多久之前来着？
不到一个月吧。
虽然现在李东问他的不是常温超导还需要多久，但好像也差不了太多吧。
这就好像有人朝一个乞丐要 100万和一个亿的区别，虽然一个亿比 100万多出很多，但问题是两者乞丐都拿不出来呀。
而林毅现在就是这个乞丐。
“老师，现在，现在我真的做不出来呀，具体时间我也没办法给到你。”
“我知道，我也不是让你做出来，主要是你这几年一直都在和超导材料打交道。”
“我就是想问一下，超导材料往 260开，或者说往常温走的这个情况，问题主要是出现在哪？”
“为什麽大家都做不下去？”
林毅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老师，其他人为什麽做不下去我不知道，因为毕竟他们连 200开都做不到。”
“但是我的问题的话，倒是可以和你说说。”
李东听到他这话，总觉己的学生是不是跟着自己学了什麽毛病啊？
怎麽每个人说话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而且还是那种特别谦虚的拽。
什麽叫别人连 200开都做不到？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李东总觉里怪怪的。
他压下心头的这个想法，说道。
“那你说说。”
“老师，按我现在的模型来说，超导材料在升温以後，整个体系的相位相干就维持不住了。”
“我也想过把集体涨落一起算进去，可原来的近似方法根本就处理不了。”
“所以你现在是卡在模型上？”
“对，继续替位和氢化还能试，但我现在算不准，究竟怎麽改才能把温度继续往上推？”
林毅刚才说的其实就是热涨落破坏长程相位相干的问题。
要知道电子形成局部配对，并不意味着整块材料就能保持超导。
因为要保持超导，还要将不同区域之间稳定的相位关系维持住。
可是随着温度的不断升高，热涨落就会扰乱这种关系，所以材料很可能在局部仍然存在电子配对的情况下，失去整体超导性。
要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其实就需要一种新的非微扰计算方法。
这种计算方法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量子理论的严格构造和激发谱的正能隙问题。
听不懂吧？那就换一种说法。
就是要在四维时空里把这套量子理论严格的建立起来。
并且证明，从最低能量的真空状态出发，产生的任何激发都过一个严格大於 0的能量门槛。
还是听不懂，对吧？
其实刚才说的这两个问题在数学上有一个名字，叫做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问题。
没错，就是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那个唯一一个直接源於量子场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