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你好,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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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记完以後又看着李东询问第二个问题。

这一个问题挑的是LT-STM那一头针尖几何。

“你那一根K的展开里,针尖那一段是用功函数和针尖几何形状给的唯象近似。”

“可是Ptlr加Si0:绝缘层加镀金接地这一套,针尖端面在聚焦离子束铣完以後,是有几纳米尺度的不规则的。”“你这个唯象近似,怎麽处理这种不规则?”

李东答得也快。

“陆老师,针尖这一段的不规则,影响到的是有效势垒的高度。”

“它没有进入扁平形状这一根。”

“在我这一套写法里,它最後只是把整个隧穿透射几率的前置因子拉了一拉。”

“前置因子是一个全局缩放。”

“它不影响第三壳层尾巴上分出来的三段独立指数衰减。”

吴开有点跟不上了,毕竞这块不是他的方向。

“老……”

他刚想问陆明远,发现陆明远笔写的飞快。

吴开:……

此时陆明远也记完了,他看了吴开一眼,意思是。

这个项目,恐怕是真的要换路了。

随後他又看向李东,直接说道。

“咱们出去跑一下。”

李东笑了一下。

他从双肩包里头,把U盘拿了出来。

“陆老师。”

“我跑过了。”

听见这话,吴开和陆明远都是一愣。

“你跑过了?”

“你享什麽跑的?”

“咱们组里那台SX-STM,至少要等下个月光束线档期。”

“你那个真空段的距离-电流衰减曲线,没那台机器,你怎麽拉出来?”

李东摇了摇头。

“陆老师,SX-STM那一段我没碰。”

“X射线偏振那一头我也没碰,那一头要等您安排。”

“我跑的是这一头。”

他指了指那张【三层】的纸。

“DFT那一组,跑的是组里那台高性能服务器上的集群一一把偶极矩阵元在三组基底下的实表示对照。”……略

这一种跑法,不能说是严格的实验数据。

它是用几台已有的设备,把那一台还没到的SX-STM最关键的那一段,给提前“凑”出来的一个轮廓。对於一个搞实验的老手,这种凑法他心里有数。

它不是真的实验,它只是一种“先确认方向”的快速验证。

吴开自己年轻的时候,遇到没法正经实验的卡口,也是这麽干过。

可是这种东西从来就不会教给一个新手。

这是一个老手在桌子下头藏的小动作。

它不严谨。

它不科学。

它走出去,写在论文里是要被审稿人骂的。

陆明远看了一眼吴开。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你教他的?

吴开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教。

陆明远看着李东。

“数据呢?”

李东把U盘递过去。

三个人就在小办公室那一台电脑前坐下来。

李东把U盘里那几个文件夹挨个打开。

DFT那一组先出来。

偶极矩阵元在三组基底下的对照,差出来的相位差是一个干净的0。

XPS那一组。

铁中心配合物的氧化态扫出来,跟DFT初值吻合到小数点後两位。

最後是LT-STM那一组。

屏幕上那条距离-电流的衰减曲线,尾巴上隐隐约约分出三段。

李东把那三段分别和昨天那一遝草稿纸里头的K_1、K_2、K_3对上。

每一段的指数斜率,跟纸上那一根算出来的K。

对的上!

吴开和陆明远两个人盯着屏幕,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

吴开先叹了一口气。

他偏过头。

“老陆。”

“你怎麽样?”

陆明远的声音不算大。

“老吴,如果这些数据没问题的话……”

“咱们这条路,可能会领先全球所有这种项目组一大步。”

“甚至,可能直接把这个课题推到一半去了。”

“然後再卡到最难的那个问题上。”

吴开知道老陆嘴里那个“最难的那个问题”是什麽。

这一段“X射线表征单原子”的活儿,他们这个组真正想做出来的,不是只把那一颗孤立的铁原子从金表面上拎出来。他们要做的,是把这一颗铁原子,从一个静止的“样品”变成一颗在催化反应当中、活生生的、清扫活性氧的单原子纳米酶。原位,实时。

在一颗反应着的铁原子上头,把它的元素、化学态、轨道取向、配位环境,全部读出来。

这是他们最後要攀登的一座山峰。

也是这个课题最难的那一个问题。

李东这一条路,把前面两堵墙绕过去了。

把项目组从一直在撞墙的位置上,一脚踢到了下半场。

接下来,就是要去爬那一座最高的峰了。

“出去叫人吧。”

十分锺後。

实验室里。

所有项目组的人员都站在一起。

程铎、卢恒、沈颖、郭晗、苏砚清,张燕……

他们前面站着吴开、陆明远,还有李东。

陆明远先开口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A4纸,是李东刚才整理出来的物理路径。

“咱们之前那个数学反演的方向,先停一下。”

“按照这一份方向,先试一试。”

屋子里头“轰”地一下,议论声就起来了。

………啊?”

“怎麽突然换路径啊?”

“咱们之前那一堆接线图和基函数的相位标定,不就白做了?”

“锁相放大器那边的参数也是按反演这条路调的呢,要全推翻?”

唯一没出声的,是张燕,他只是看了一眼李东,又看了眼陆明远。

这一个项目组里头最早否掉物理路径的,其实就是陆明远。

几个月前他写过一份内部纪要。

“物理路径源头有空白,不可行”。

这份纪要她看过原稿。

今天老陆站在这儿,手里拿着李东那一份物理路径。

他是第一个变的。

陆明远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大家先别议论。”

“分一下工。”

“程铎,你跟苏砚清这一边,把锁相放大器的相位标定按物理路径的偏振条件重做一遍。”“卢恒,你那边把样品的氧化态扫描标准做出来,跟DFT那一组对。”

“沈颖、郭晗,你们俩一起,把LT-STW那一台的距离扫描参数化,按李东那一根三段×拉一组完整的衰减曲线。”“张燕把三层那一套从纸面上落到这一组数据流里。”

他说完,把纸放下来。

“数据,我要准确到小数点後第三位。”

大家“轰”的一声散开了。

陆明远转过头,看了李东一眼。

“李东。”

“你去跟一下他们各组。”

“哪一组对不上你及时提醒下。”

李东点了点头。

“好的陆老师。”

接下来的几天。

化学北楼地下二层的实验室,几乎是没有熄过灯的。

李东在屋里头串场。

哪一组的DFT初值没塞对,他过去看一眼,把脚本里某一行参数指出来。

哪一组的距离扫描扫到一半发现尾巴没分开三段,他过去看一眼,让对方把反馈环路的那一档拨手动。他自己几乎不上手,但是每一组卡了一下,都会找他。

陆明远这几天也全程在实验室里。

办公室里头摆了一张行军床,他困了就在那一张床上眯一会儿,醒了就回到主控台前看数据。他这一辈子带过不知道多少个组。

但他坐在主控台前盯一组数据,盯到这种地步,上一次还是九十年代初他自己博後的时候。那一次他守的是他自己的导师的最後一组实验。

这一次他守的,是……

第三天的傍晚。

所有组的数据都跑完了。

吴开和陆明远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数据。

DFT那一组、XPS那一组、LT-STM那一组、锁相放大器相位标定那一组。

每一组数据,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李东三天前用u盘划好的那个轮廓里。

分毫不差。

吴开和陆明远看着桌上这堆数据,半天没出声。

李东就坐在他们俩对面那一把椅子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後他们一起看向了李东。

吴开先开口。

他叹了一口气。

“李东。”

“你是对的。”

“数学反演那条路能不能走得通,我现在不敢断言。”

“但是你这一条路。”

“它比那一条路,更快。”

陆明远点了点头。

“你已经把这个课题往前推了一大半。”

“我们後面,就卡在最难的那一个地方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明远把那一堆数据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然後他抬起头,看了李东一眼。

“李东。”

“咱们这条路,往下走,还差最後一段。”

李东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陆嘴里那“最後一段”是什麽。

吴开之前和他在办公室里聊的时候,把这一段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不是不想说。

是这一段,吴开自己心里头也没有谱。

陆明远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咱们这个组,最後要做的那件事。”

“不是把单原子的指纹谱采出来。”

“那个,按你这一条路下去,半年内就能搞定。”

“咱们要做的是……”

“在一颗活的、正在反应的、正在清扫活性氧的单原子铁纳米酶上面。”

“在它活蹦乱跳的时候,直接摸透它的底细,把它最核心的物理化学状态,一把全揪出来。”李东听完,没说话。

吴开从旁边接了一句。

“咱们之前讲的那一根针,就是为了这个。”

“那根同轴探针的针尖,得用聚焦离子束,铣到亚纳米。”

这一句话一出来,李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那个数。

他不是化学这一行的人,但是他最近都在吴开这边混着,又啃了好几本资料。

亚纳米。

不是几纳米。

这个尺度上面,国内现在能拿出手的F1B机台,给你铣出来的那一团ape,边缘上堆着一圈被离子束烫翻的非品层,跟你想要的那个干净、对称、垂直的几何端面,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是技术问题。

是机台本身就达不到那个标准。

陆明远继续说道。

“这一档的F1B,全世界做得能用的,没几个地方有。”

“阿贡国家实验室的XTIP光束线那一组,配套的有一台。”

“德国那边,几所马普下面有一台。”

“日本JASRI,一台。”

“瑞士保罗谢勒研究所,一台。”

他抬起头。

“我都问过。”

他语气很平淡。

可这一句“我都问过”,李东听明白了。

陆明远,五十多岁了,做了二十几年Au(111)上头的样品。

这一行的圈子里,他认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说“我都问过”的意思是……

他这二十几年的人情,都押上去了。

答复是统一的。

“机台不外借。”

“试样可以代做,做完之後所有原始数据归他们。”

“而且…”

陆明远苦笑了下。

“还得看排队。”

“今年的档期,已经满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吴开在旁边给老陆又添了一点热水。

陆明远这一辈子把这张老脸递出去求人,求到这个分上,已经是极限了。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陆老师,吴老师。”

“我明白。”

吴开听见这句话,反而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倒是怕李东这一身的劲儿在这一个口子上头一头紮下去,最後顶到墙上头破血流。

这个口子,光靠数学和物理,是钻不开的。

吴开抬手拍了拍李东的肩膀。

“李东。”

“这事儿,急不得。”

“咱们先把你这一条物理路径,按部就班完善掉。”

“剩下的活儿,是细致活儿。”

他指了指外头实验室。

“程铎、苏砚清那几个,跟着我和老陆,能把这一套数据流跑干净。”

“你这边就不用一直盯着了。”

“在去啃那块最难的骨头之前,我和老陆得先想想路。”

“想清楚了,再叫你过来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想来你随时来。”

“不想来,你忙你自己的。”

李东点了点头。

他确实也不需要再盯在这儿了。

剩下这一段,是一组组数据怎麽落地、相位怎麽标定、衰减曲线怎麽拉干净的活儿。

这种活儿,吴开和陆明远手底下的那几个研究生干起来,比他这个挂着名的本科生顺手得多。两位老头子,守着主控台。

他这个时候待在这儿,反倒是添乱。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李东没急着走。

他在实验室里转了半圈。

苏砚清那边的锁相放大器相位,按物理路径的偏振条件重做了一遍。

他过去看了看,把那一档参数的偏置帮他对了对。

卢恒那边的氧化态扫描标准,他也跟着看了一组。

LT-STM上头的距离扫描,沈颖和郭晗两个人正凑在屏幕前对那条尾巴。

李东看了看他们的手法,觉得也没什麽问题。

倒是张燕那边把“三层”那一套从纸面上落到数据流的脚本里,写得比他想象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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