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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爸爸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在轮椅上坐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是因为他不想站起来。
他把自己钉在那把椅子上。
用那些年复一年的义诊,
用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
用那些他说了无数遍的“我对不起她”,
来惩罚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痛苦,就能抵消她受过的那些苦。
可他清楚知道——
不能。
永远不能。
平措也希望他妈妈永远明媚,永远自由。
如果母亲的开心需要他们的永远分别才能做到。
那他也很庆幸,能为母亲做最后一点事情。
是放下,成全,释怀。
愿众生离苦得乐,愿下个路口再见。
“那叔叔您打算告诉多吉吗?”
“不打算。”
“就当是善意的谎言吧。他不知道,就不会恨我,恨这个家。”
裴怡想了想。
多吉还小,确实承受不了这些。
他还不到二十岁,还在上大学。
还在为了一袋薯片开心,还在为了裴老师一个眼神难过。
他的心是软的,是嫩的,是还没有长出茧来的。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会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她不忍心。
罗桑爸给谎言裹上糖衣,却总在深夜独自咀嚼苦涩的核。
他在骗多吉,也在骗自己。
可他忘了,谎言的蝴蝶煽动翅膀,也会掀起一场飓风。
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更深处。
等着有一天,压不住了。
就会翻涌出来,把所有人都淹没,吞噬殆尽。
“可多吉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她回答。
“那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窗外的急雨停了,天晴了。
“等他再大一些,等他能承受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也许他就能理解我了。”
罗桑父亲只能安慰自己,时间是止血的绷带。
可裴怡觉得,那只能成为溃烂的疮。
伤口不清理干净,光用绷带裹着。
里面会化脓,会烂掉。
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再也治不好。
多吉的伤口就是那样。
他不知道伤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只是觉得疼,一直疼。
疼得他半夜醒来,疼得他在草原上骑着马。
风从耳边吹过,眼泪被吹干了,又流出来。
在多吉心中,“妈妈”不是一个具象的词。
她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只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某个缱绻的角落。
逐渐模糊,又念念难忘。
他以为只要找到妈妈,就能填满那个空洞。
他以为只要见到她,就不会再疼了。
他不知道,那个空洞,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因为找到了,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叔叔,没关系,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
老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和罗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是一种更深处的、像终于被人理解了、又像终于被人原谅了的复杂。
“小姑娘,我很欣赏你,也祝你幸福。”
雨天是在给太阳放假,
但她还不想自己人生的假期结束。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年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