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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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跟同学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做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

哪怕这个“正常”只有一年的保质期。

母亲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妈咪尊重你。”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父亲从驾驶座上也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嗯。”

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来,看到父母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了一半,母亲的脸探出窗外,正在看着我。

他们背对着我,好像揉了揉眼睛。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在揉眼睛。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银灰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老旧。母亲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色。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像是在给她力气,又像是在从她那里借一点力气。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雨后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是那种发旧的砖红色,上面还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国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雨打湿了,耷拉下来,紧紧地裹着旗杆,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粉笔灰和雨水的味道。我的教室在三楼,高三(二)班。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宣传海报——“冲刺高考,不负韶华”“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这些标语我以前看着觉得热血沸腾,现在看着只觉得荒诞。

“将来的你”——如果“将来的我”根本不存在呢?

我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课间时间,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或者说,没有人刻意注意到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操场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实验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雨水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桌洞里还留着我一个星期前放的课本和试卷,语文课本翻到了《滕王阁序》那一页,试卷上的笔迹还清晰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勃活了二十六岁。”

王勃,初唐四杰之一,二十六岁溺水而死。他写了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然后死了。

我活了十七岁,什么也没写出来,也要死了。

但这有什么可比性呢?王勃好歹活到了二十六岁,比我多了九年。九年啊,够我读一个本科加一个硕士了。

“苏柠?”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林栀,我的同桌,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你终于来了!”林栀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书包随手往桌上一甩,“你这一周去哪了?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以为什么?”我笑着问。

“以为你……算了,没什么。”林栀摆了摆手,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一个刚从ICU里出来的病人——不对,她不知道我住院的事。

“我感冒了,发高烧,在家躺了一周。”我说。

这不算撒谎。我确实发烧了,只不过发烧只是表象,底下是更严重的东西。

“哦,吓死我了。”林栀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我能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来了就好。”她翻开课本,但眼神一直在偷瞄我,“你真的没事了?脸色好差,白得跟墙似的。”

“没事,就是还有点虚。”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有巧克力。”

她不等我回答,就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吧,补充能量。”

我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中带苦,是黑巧克力,66%的可可含量。

“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林栀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栀是我高二分班之后认识的。她是从外校转来的,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走错了教室,推开了我们班的门,然后红着脸说了三声“对不起”,又关上门跑了。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教室就在隔壁,但因为那次走错,她记住了我——当时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抬头看她的人。

“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后来形容过那个瞬间,“有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感觉。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有告诉她,那只是因为我有轻度散光,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眼睛,看起来可能有点像“深情凝视”。

但不管怎样,我们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一台人形打字机。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这节课做一套模拟卷,下节课讲。”她开始发试卷,“时间九十分钟,现在开始。”

试卷传到手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共二十二道。题型很常规,难度中等偏上。

我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题是集合,A∩B等于什么?我选了C。

第二题是复数,求模长。我算了算,选了A。

第三题是函数,求定义域。我写了一个区间。

我的手在动,脑子也在转,但感觉身体和意识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我在做题,但又不是“我”在做题,像是有一个自动化的程序在运行,而真正的我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个坐在窗边写试卷的女孩。

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膀上,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她的嘴唇有些干,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她看起来很认真,很专注,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在做一套普通的数学模拟卷。

但她不是普通的。

她的心脏里藏着一个倒计时,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接近终点。

“苏柠。”林栀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第八题怎么做?”

我回过神,看了一眼第八题——是一道三角函数题,求sin15°的值。

“用半角公式。”我在草稿纸上写给她看,“sin15°=√[(1-cos30°)/2]=√[(1-√3/2)/2]=(√6-√2)/4。”

“哦哦,对,我忘了。”林栀恍然大悟,赶紧抄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抄完之后又看了我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

“那你别做了,休息一会儿,反正也不是正式考试。”

“嗯。”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照在操场对面的实验楼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

钻石。

苏滢说要送我钻石耳钉。

我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银耳钉,冰凉的,滑滑的。

“姐,你看,好多钻石。”我在心里对苏滢说,“不用你送了,这里有的是。”

窗外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了几秒,然后一颗一颗地坠落,消失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