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雨中洛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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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丹陛之下,朝服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太平道的铁船已过洛口,估计后天便到城下。相国六十万大军远在冀州,洛阳守军不过万人,拿什么守?”

“撤军怎么撤?”太仆赵温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传令到冀州前线至少三天,大军回撤又要十天。一来一回半个月,那铁船后天就到了!”

马日磾被噎住了。

站在赵温身旁的司空张喜接过话头:“不撤军那怎么办?城墙上的阵法能挡得住大炮?孙将军的折子你们都看了,那铁船硬得离谱,投石车砸上去跟挠痒痒一样,人家一炮就把半个关隘掀了——”

“那就把左慈仙师请来!”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

殿内静了一瞬。

“左慈仙师自年前布完阵法,再无人见过他的行踪。”荀彧的声音从左侧最末端传来,不急不徐,“诸位若有法子找到他,现在便可以说。”

没人接话。

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一个压一个。

“走!必须走!先离开洛阳再说!”

“张角的瘟疫有延时性,只要我们在阵法坏掉前,离开洛阳,他拿我们没办法——”

“胡说八道!”司徒王允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出列,“洛阳乃帝都!国之根基!岂能说弃就弃?我们走了,洛阳百姓怎么办?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

“你不想走那就留下等死!”赵温的声调拔高了八度,“我可不奉陪!”

“你——”

“够了!”

董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殿内的嗓门一个个矮了下去。

十岁的刘协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把衣角攥得死紧。

他的目光在殿内来回转,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出声。

董太后掀开珠帘一角,看到了跪在殿门口的洛阳令。

洛阳令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官服膝盖处全是泥,声音已经发了抖。

“启禀太后、陛下。臣有急事面奏。”

“说。”

“今日,臣接报,共有五批出城官员在城外遇袭身亡。”

殿内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嗓门,这回是真安静了。

“最远的一批死在伊阙道,距城四十二里。最近的一批死在广成泽,距城二十一里。遇害者包括典农中郎将刘赟、给事中韩彭、虎贲中郎将赵元……”

他念了一串名字。

每念一个,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总计官员九人、家眷随从一百一十三人。全部遇害。凶手手法一致,训练有素,用刀极准,来去无影。臣判断——”

他咽了口唾沫。

“是太平道的审判卫。”

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嚷嚷得最厉害的赵温,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他的嘴开合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所有想跑的人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跑不掉了。

太平道的审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洛阳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死在路上的官员,都是提前嗅到了危险、想逃出洛阳的人。

他们带着家当、带着家眷、带着护卫——全死了。

马日磾最先回过神来。

他转向龙椅,双膝跪地。

“陛下!太后!事已至此,臣请陛下……迁都!”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迁都?”王允的眉毛跳了一下。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马日磾抬起头,双眼赤红,“洛阳不是不能丢,陛下才是不能丢的!臣恳请陛下移驾南阳,暂避锋芒,待相国率军回援后再图恢复!”

赵温立刻跟上:“臣附议!”

张喜跪下:“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

王允张了张嘴,环顾四周,发现满殿朝臣已经跪了大半。

他看了看龙椅上的小皇帝,又看了看珠帘后的影子,终于慢慢弯下了膝盖。

“迁都”这两个字,是方才在殿上吵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敢说出口的。

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审判卫堵死了个人出逃的路。

要跑,只能一起跑,裹着军队跑,裹着皇帝跑。

审判卫再厉害,毕竟是情报组织,刺客和暗探加起来能有多少人?

只要大队人马和禁军一起走,他们拦不住。

嘴里说的是忠君爱国。

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荀令君。”董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曹相国临行前说过,有事可问你。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所有目光转向左侧末端。

荀彧走出列。

从朝堂争吵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回响。

走到丹陛之下,他停住,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在臣看来,诸位大人说得有道理。”

马日磾微微一愣。

“撤离洛阳,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荀彧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有一条。”

他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朝臣们。

“必须一起走。不能分散。”

赵温皱了皱眉:“这是自然——”

“赵大人。”荀彧打断他,“方才遇害的五批官员,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审判卫能轻松伏杀他们,是因为人少、目标分散。但若禁军与百官合为一队同时撤离,审判卫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张角自己的地盘还在打仗。他能派到洛阳来的人手有限。洛阳守军虽然不多,但集中起来护送,足以震慑任何小股袭扰。所以,不能有人提前跑,不能有人掉队,更不能有人擅自走小路抄近道。”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方才嚷着要跑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那就这样定了。”珠帘后的声音带着疲惫,“迁都。时间定在后天。命禁军统领今夜开始准备车驾。方向——南阳。”

“臣领旨。”

“退朝。”

……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荀彧走在最后。

他出了德阳殿的大门,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没有回府。

他拐进了御花园侧面的夹道,穿过两道宫墙,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

守门的内侍认识他,没有阻拦,只是小声提醒:“荀令君,太后刚回来,还没用膳。”

“劳烦通报一声。”荀彧低声说,“就说荀彧有紧要事,须得单独面见太后。”

内侍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片刻后,门开了。

偏殿不大,点着两盏铜灯,帘幕低垂,略有些昏暗。

董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

旁边站着刘协,还穿着龙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荀彧进门,跪下行礼。

“荀令君免礼。”董太后摆了摆手,“你方才不是说了,一起走便是?还有什么事?”

“太后。”荀彧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殿内。

只有两名近侍。

董太后察觉到他的意思,抬手挥了挥。

内侍退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三个人。

荀彧沉默了一息。

“太后。陛下不能跟百官一起走。”

董太后的佛珠停了。

“你方才在殿上说——”

“殿上说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董太后盯着他。

“讲。”

“张角这次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荀彧停了一停。

“是陛下。”

刘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董太后的脸色变了。

“铁船轰塌城墙,是手段,不是目的。”荀彧说,“他要的是逼陛下出城。陛下一旦离开洛阳,离开城墙上的阵法保护,就暴露在他的施法范围之内了。”

“可你方才说一起走——”

“百官南行,声势浩大,人尽皆知。”荀彧缓缓摇头,“太平道的审判卫遍布洛阳,百官出城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大队人马去了哪里,走了哪条路,沿途经过哪些城镇,每一步都会被审判卫盯得死死的。”

他顿了一下。

“张角一旦确认陛下在队伍中的大概位置,他完全可以对着那个方向释放瘟疫。没有阵法,没有仙师,队伍里几万人,恐怕无一能够幸免。”

董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

“所以不管往哪里跑,只要被张角确认行踪,结果都一样。”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办?”刘协忽然开了口。

荀彧看向他。

十岁的孩子坐在那里,声音虽然细,但也从容。

“让他找不到陛下。”荀彧说。

“怎么找不到?”

“百官往南。陛下往北。”

董太后愣住了。

“从孟津渡口过黄河,轻装简行,直奔曹相国的大营。”荀彧说,“相国那边有几十万大军,进了军营,太平道的探子想查陛下的具体位置和动向,会变得极其困难。而跟着百官往南,沿途难民成千上万,什么人都有,混乱至极,太平道探子想混进来极为简单。”

“你是让哀家丢下满朝文武自己跑?”

董太后的语气沉下来。

荀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太后,恰恰相反。陛下不与百官同行,才是救他们的命。”

“什么意思?”

“只要陛下不在南行的队伍里,张角就没有理由对那支队伍下瘟疫。太平道审判卫杀的都是官员,其实他们是怕陛下外逃。陛下一旦分出去,百官反而安全了。”

董太后的手慢慢松开了佛珠。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

“哀家要带几个人。”

荀彧的嘴角动了动。

“太后——”

“王允。还有几个哀家信得过的近臣。”董太后抬起头,眼圈微红,“你让哀家抛下所有人,哀家做不到。这几个人,必须带。”

荀彧沉默了片刻。

“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走漏消息的风险越小。”

“哀家明白。”

“那……臣遵旨。”

荀彧跪下行了一礼,起身退出偏殿。

出了宫门,雨还在下。

荀彧站在宫墙下的屋檐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成极小的帛书。

帛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被油纸包裹得很好,没有洇开。

是曹操的急报。今早才送到的。

“吕奉先率五千狼骑急援,预计三日内抵达洛阳。切勿声张,待其到后再行定夺。”

荀彧将帛书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嘴唇翕动了一下。

“成败在此一举。”

雨水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