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风陵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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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莽的天空比北境更低,像是被人用手掌压过一般,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风也不再是北境那种干燥的凉意,而是带着一种刺骨的冷,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越往前走,路边的植被就越少。

先是那些稀疏的灌木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被风刮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牛皮。

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枯死的胡杨,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求什么东西,可天上什么也没有。

秦牧放下车帘,将那幅地图重新卷好,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身影上:“殷长老,前面应该就是北莽的地界了。”

殷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外面那片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开口:“快了。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北莽边境的第一座城池,叫‘风陵渡’。那是北莽距离大秦最近的城了。”

她顿了顿:“说是城池,其实更像一个集市。北莽和北境的边境商人常在那里碰头,所以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消息也传得特别快,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二天就能传遍整座城。”

秦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们正好去那里落脚。”

殷素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还是开口了:“公子,风陵渡有玄阴宗的据点。名义上是一座布庄,可实际上是玄阴宗在北莽边境的情报站。宗主苏幽兰每个月都会派人去那里取一次消息。如果我以玄阴宗长老的身份出现在那里,他们应该不会起疑。我可以先进去探探风声,看看北莽王庭那边最近有什么动向。”

秦牧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正好。我们以商队的身份进城,你以玄阴宗长老的身份去那个布庄接头。明面上我们是跟着你走的,实际上是你替我们探路。”

殷素棠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公子不怕我反悔吗?毕竟那是我待了多年的宗门。”

秦牧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你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

殷素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帘,没有再问。

她知道自己确实不会。

从她为他递出那封信开始,她就已经回不去了。

她也并不想回去,那里的水太深了。

秦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推进的灰褐色平原上,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到来的时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矮墙,灰黄色的土坯垒成,大约两人多高,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下方是一道敞开的拱门,门洞两侧站着几个穿着旧皮甲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拱门上方刻着两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风陵”。

殷素棠看着那道城门,声音放低了一些:“到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守门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车厢,又看了一眼坐在车辕上的云鸾,然后挥了一下手,连盘问都省了。

马车穿过拱门,驶入风陵渡。

城内的景象和城外截然不同,街道不算宽,两侧的房屋低矮而密集,土坯墙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沟痕,像一道道被岁月划破的旧伤疤。

街上的人不算多,可形形色色,各自操着不同的口音,像几条被风吹到同一个池子里的不同河流,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有穿着皮袄、腰间挂着弯刀的北莽本地人,也有穿着旧棉袍、神色警惕的北境商人,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西域人。

空气中混杂着干草、尘土和烤饼的气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像一层薄薄的、灰扑扑的纱。

马车在一家挂着褪色布幡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那布幡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笔画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得出来。

殷素棠下了车,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她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家布庄就在街角第三个铺子,挂着青布门帘的那间。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她说完,没有等秦牧回答,便转身朝街角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本地人,在确认街巷的布局是否还是她记忆中那样。

秦牧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条灰扑扑的街道,停在第三间铺子门前。

她抬手掀开那道青布门帘,侧身走了进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景象。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侧,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门帘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公子,要不要派人跟在后面?”

秦牧收回目光:“不用。她能处理。”

他转过身,朝客栈内走去。

客栈大堂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粗木桌上放着,将满堂照亮。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用一块旧布擦拭着一只粗瓷碗。

秦牧走到柜台前,随手放了一小块碎银在台面上:“几间房。”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多问,只是从墙上取下几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右手边,自己挑。”

秦牧拿起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韩馨儿、林小鹿、陈婉清、苏婉等人也鱼贯跟上。

赵阿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她已经在决定跟着秦牧的那一刻起,把自己也划进了这个队伍里。

客栈二楼房间不大,却还算干净。

窗纸是新换的,透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墙角放着一张窄床和一只旧木箱,桌面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碗。

秦牧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不在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

他在等殷素棠回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客栈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那声音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地靠近,在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