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新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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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认字的人,和不认字的人,活的不是同一种命。认字的人,别人会怕你。不认字的人,别人不怕。”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那你是认字的人,还是不认识字的人?”

“我?”李俊生想了想,“我是认字的人,但我不想让别人怕我。”

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抄那小册子。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新军的招募开始了。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来了两百多人。邺都城的百姓,契丹人围城的时候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现在契丹人退了,他们出来了。出来干什么?当兵。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仗,是因为当兵有饭吃。契丹人围城的时候,城里的粮食涨了十倍,一斗米卖到一百文,普通百姓吃不起。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观音土不能吃,吃了拉不出来,会死人。但饿极了,什么都吃。当兵,至少有一口饭。不是饱饭,是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的粥,比树皮好咽一些,比草根好消化一些。

赵匡胤站在营地门口,亲自把关。他看人很准,不看体格,不看年纪,看眼睛。眼睛里有光的,收;眼睛发木、像死鱼眼的,不收。

“为什么?”李俊生问他。赵匡胤看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年轻人二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出水的黑石子。“眼睛里没光的人,上战场就是死。他们不怕死?他们怕。但他们不会跑。不会跑的人,死得最快。”

李俊生看着他,也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睛里确实有光。那种光不是勇敢,是不服。是不服自己生在这个乱世,不服自己饿着肚子别人撑着,不服契丹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服,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会拼命。拼命的人,要么死,要么活。

“收。”赵匡胤说。

年轻人走进营地,领了一套棉袄、一双布鞋、一把刀。棉袄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但很厚;布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很密,鞋面是黑色的粗布;刀是旧的,刀刃上卷了几个口,还能用。他抱着这些东西,站在营地中央,不知所措。李俊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

“赵二。”

“赵二,从今天起,你是新军第一营的兵。第一营的规矩,没有别的,就一条——听命令。让你冲,你就冲。让你退,你就退。让你站着,你就站着。听懂了没有?”

赵二挺了挺胸。“听懂了!”

赵二很快就被编入了马铁柱的小队。马铁柱看着他那两根麻秆似的细腿,皱了皱眉。“你当过兵吗?”

“没有。”

“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赵二低下了头。“没有。”

马铁柱叹了口气。“那你会什么?”

赵二想了想,从腰后抽出一把弹弓。弹弓是柳木做的,叉形的,用牛皮筋绑着,筋是旧的,有些松了。“我会打弹弓。从小就会。打鸟,打兔子,打什么都行。”

马铁柱愣了一下。他接过弹弓,拉了拉牛皮筋。皮筋还有弹性。“你打一个给我看看。”

赵二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皮筋上,拉满,瞄准。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干上落着一只麻雀,在冬天的风里缩成一团,羽毛蓬松着,像一个灰色的小绒球。赵二松开手,石子飞出去,正中麻雀。麻雀掉下来,落在雪地里,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马铁柱张大了嘴巴。他走到麻雀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麻雀的死状。石子打中了头,头骨碎了,血从羽毛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色。他站起来,看着赵二。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打的。从小打到大。”

马铁柱转过身,看着李俊生。“先生,这个人不收可惜了。”

李俊生走过来,看了看那只麻雀,又看了看赵二手里的弹弓。弹弓的皮筋已经松了,拉起来不费力,但赵二刚才拉的时候,手臂稳得像石头。这不是天赋,是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收。编入弩手队。弹弓打得准,弩也打得准。道理是一样的——瞄准,呼吸,松手。”

赵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招募了五天,新军收了八百人。加上原来的七千守军,邺都城的总兵力将近八千。八千,比契丹人围城的时候多了一千。多一千不多,但多的是士气。契丹人退了,士气就上来了。士气上来了,当兵的人就多了。人多了,士气就更高了。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的那种。

李俊生把八百新兵编成了四个营。每营两百人,下设四个队,每队五十人。队长从安民团那二十个人里选,选那些打过仗、见过血、跟着他烧过粮草的人。马铁柱当了一营的营长,管两百人;韩彪当了二营的营长;张大当了第三营的营长,从副职升了正职。第四营的营长是陈默。陈默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李俊生身后,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刀。

“陈默,第四营交给你了。”

“嗯。”

“你一个人管两百人,能行吗?”

“能。”

“怎么管?”

陈默想了想。“跟他们说,听命令。不听命令的,打。打了也不听的,赶走。赶走也不走的,杀。”

李俊生看着他。他想说“不能杀”,但他知道,陈默说的“杀”不是真的杀,是一种威慑。在这个时代,在军队里,威慑比仁心管用。仁心能让一个人对你忠心,威慑能让一百个人不敢乱动。

“别杀。赶走就行了。”

陈默点了点头。

第四营的兵大多是邺都城里的混混、泼皮、无赖。没人要他们,别的营不收,唯独陈默收了。

“为什么收他们?”李俊生问他。

陈默看着那些蹲在墙角、嘴里叼着草、吊儿郎当的人。“因为他们不怕死。不怕死的人,练好了是精兵。练不好,是祸害。我能练好。”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到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看到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疤痕。这个人,从六岁开始被人扔进泥地里,从泥地里爬出来,被人当刀使,使了十几年。他见过的最大的恶,也见过最小的善。他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什么是没用的规矩,什么是能保命的规矩。他说能练好,就能练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停了,天晴了,邺都城的冬天还在继续。北风还是从草原上刮过来,城头的旗帜还是被吹得猎猎作响。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店铺开了门,茶馆里又有人说书了,说书人讲的是契丹人围城的故事,把李俊生烧粮草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得天花乱坠。李俊生从茶馆门口路过,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在里面喊得山响,脚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没有去听。不是不想听,是没时间听。新军的事,粮草的事,城防的事,每一件都等着他去做。他每天卯时起来,去新军营地,看赵匡胤操练;午时去枢密使府,整理军报;申时去城墙,巡视防务;酉时回营地,教安民团的人认字、画图、算账。亥时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的,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苏晚晴每天给他留一碗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羊肉汤,有时是萝卜汤。汤总是热的,因为她一直在热。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从灶台上端下来,递给他,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然后说一句“早点睡”,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

小禾每天给他留一张字条。有时是“哥哥辛苦了”,有时是“哥哥早点回来”,有时是“哥哥给我买糖葫芦”。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树叶上,有的写在瓦片上。李俊生把每一张字条都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压得枕头都鼓起来了。

一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没有摊地图,手里没有握笔。他只是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亮得刺眼,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陈默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今天不写东西了?”

“不写了。今天不想动脑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说,契丹人明年春天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读书、写论文、带研究生。那些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不是平静的。平静是假的,乱才是真的。乱了几十年,还会继续乱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总会有头。史书上写过,五代十国之后是宋朝。宋朝统一了天下,结束了几十年的乱世。他不知道柴荣会不会统一,他不知道赵匡胤会不会黄袍加身。但他知道,他会尽他所能,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让不该发生的事不发生。

“打到不需要再打的时候。”

陈默想了很久。“那是什么时候?”

“快了。”李俊生说。

陈默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还是竖着,一根根头发丝都在捕捉周围的动静。在远处的城墙上面,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抱着长矛,打着瞌睡。邺都城的冬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