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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你协助他。安民团那二十个人,编入新军,做教官。”
“是。”
“王先生,粮草的事,你多操心。契丹人退了,朝廷不会像以前那样急着给我们送粮了。我们自己想办法,买粮、屯粮,不要等朝廷。”
王朴点了点头。“是。”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当天下午,李俊生回到营地。契丹人退了的消息比他的马快,他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些跟着他去烧粮草、打伏击的人,一个不少,全在。他们站在院子里,列成两排,像是等着检阅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膝盖还没好,站久了就疼,但他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契丹人退了?”
“退了。”
“还回来吗?”
“会。”
沉默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苏晚晴挂在屋檐下的几串辣椒在风中摇晃,干辣椒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马铁柱忽然笑了。那笑容粗犷得像一块裂开了的石头,露出两排黄牙。“那就等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妈的不敢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对!打到他妈的不敢來!”韩彪跟着吼了一声。
“打!”张大也吼了一声。
“打!打!打!”二十个人齐声吼了起来,声音在营地的上空回荡,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远处枢密使府方向,似乎也有人听到了这吼声,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烧水洗澡——契丹人围城这些天,所有人都没洗过澡,身上痒得恨不得扒一层皮。有人拿出藏了許久的酒——不知道是谁在城墙上捡到的契丹人的酒囊,一直没舍得喝。有人唱歌——河北老家的民歌,调子悲凉,歌词记不全了,唱到一半就变成了呜呜的哼唱。有人骂契丹人的祖宗十八代——从耶律阿保机骂到耶律德光,从耶律德光骂到耶律德光的爹,骂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喝水。
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黄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把整个灶台都烤得暖烘烘的。锅里的水已经烧得翻花,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她把小米下锅,用长柄木勺搅了搅,勺子在锅底画着圈,每一圈都搅到锅底,不让米粒粘锅。小米在沸水中翻滚,慢慢地舒展开来,从硬邦邦的颗粒变成柔软的花朵。她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红薯块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在泡澡。红薯的甜味很快融进了粥里,和小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烤卷了,贴在脑门上。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但嘴角一直翘着。
契丹人退了。城里的店铺又开了。街上的行人又多起来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在街上叫卖。小禾听到那声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她没有跑出去。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着枯草,嘴里哼着苏晚晴教她的歌谣,调子七拐八拐的,没有一句在调上。李俊生走到灶台边,她从灶膛前抬起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只小花猫。
“哥哥,契丹人走了,不回来了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会回来的。但不怕。哥哥在。”
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哥哥要给我买糖葫芦。你答应过的。”
“好。明天就买。”
“明天是什么时候?”
“明天就是睡一觉醒了的时候。”
小禾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根。”
“好。四根。”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也跟着摇晃起来。陈默坐在他旁边,左臂上缠着新绷带——苏晚晴给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从颧骨到耳根,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那里,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得狰狞。
契丹人走了,先生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退了还会再来。打了一次,还要打第二次。打了第二次,还要打第三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生说过,快了。
快了,不是马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匀称地叠着,苏晚晴的手艺很好,不像李俊生缠的那样松松垮垮。“先生,你说,契丹人为什么老是南下?草原上没饭吃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看着陈默,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从不主动开口说话的男人,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不是关于刀,不是关于杀人,不是关于怎么活着。是关于为什么。
这个问题,李俊生在现代的时候想过,在读博士的时候想过,在写论文的时候想过。契丹人南下,不是因为草原上没有饭吃。草原上有羊,有马,有牛,有奶,有肉。他们南下,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中原的富庶。中原有粮食,有布匹,有金银,有瓷器,有茶叶,什么都有。草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马、羊、牛,还有漫无边际的荒原和永远刮不完的风。他们想要中原的东西,但他们不想用自己的东西换——他们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值钱,不如直接抢。抢比换快,比换多,比换容易。这是草原人的活法,从匈奴到鲜卑,从突厥到契丹,一千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他们不会变的,因为变了对他们没好处。抢习惯了,谁还愿意换?
“有饭吃。但想吃更好的。”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