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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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笑了。他的笑容很爽朗,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和他身上的银白色铠甲很配。

“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

“在书里读过。”

“什么书?”

“很多。孙子、吴子、六韬、三略——都读过。”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读兵书的人多了,能用到实处的没几个。”

“那是因为他们只读了字,没读到魂。”李俊生说,“兵书的魂不在纸上,在地上。在战场上,在每一个士兵的命里。”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这一拍不轻不重,但李俊生感觉到了一种分量——不是手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走吧。”赵匡胤说,“去看看船。”

接下来的三天,李俊生几乎没有合眼。

他跟着赵匡胤去漳水边勘察地形,在芦苇荡里泡了一整天,划着小船测量水深和水流的速度。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标出土城的位置、芦苇荡的位置、漳水弯道的角度、火箭射程的范围。他一遍又一遍地计算——从芦苇荡到土城的距离、顺水漂流的时间、火箭的最大射程、风向的变化对火势的影响。

赵匡胤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地上画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当李俊生算出“三百二十步”的时候,赵匡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是三百二十步?”他问。

“确定。我量过。从芦苇荡边缘到土城粮仓的位置,直线距离三百二十步。弩的射程是四百步,三百二十步在有效射程之内。只要风向对,火箭能射进去。”

“风向?”

李俊生抬起头,感受了一下脸上的风。“现在是西北风。土城在芦苇荡的东南方向,西北风正好把火箭吹向土城。天助我们。”

赵匡胤看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回去。准备。”

第三天夜里,一切准备就绪。

三百精兵,十条小船,每船三十人。船上堆满了浸了油的草捆和布条,还有几十架弩机。李俊生和赵匡胤坐在第一条船上,陈默跟在李俊生身边——他执意要来,李俊生拦不住。

“你的伤还没好。”李俊生低声说。

“不影响。”陈默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船队在夜色中出发了。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能见度很低,正好掩护他们的行动。

李俊生蹲在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弩——这是赵匡胤借给他的,他练了一个下午,勉强能射准。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到,“你紧张?”

“有一点。”李俊生说。

“我也有一点。”

李俊生愣了一下。陈默说他紧张——这是第一次。这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这个杀人从不眨眼的人,他说他紧张。

“你紧张什么?”李俊生问。

“怕先生受伤。”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前方的黑暗。

船队顺水漂了大约半个时辰。芦苇荡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土城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在河岸上的巨兽。望楼上有火光在晃动,那是守夜的契丹士兵在巡逻。

“停。”赵匡胤低声命令。十条小船无声地停在了水面上,距离土城大约四百步。

“再近一点。”李俊生说,“四百步太远,弩机射不了那么准。三百五十步。”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船队继续向前漂。三百八十步。三百六十步。三百四十步。

“停。”李俊生说。

赵匡胤举起手,船队停下来。

“准备。”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三百个士兵无声地拿起了弩机,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有人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放。”

三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去,划破了夜空,像一场绚丽的流星雨。火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照亮了土城的轮廓、望楼上的契丹士兵惊愕的脸、粮仓上覆盖的干草。

第一支火箭落在了粮仓的屋顶上。干草遇火即燃,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蹿高。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一百支——火箭如雨点般落下,土城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契丹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望楼上的士兵在慌乱中摔了下来,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来不及。

“撤!”赵匡胤下令。

船队调头,逆流而上,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生蹲在船头,看着身后的火海,一句话也没有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他的眼睛里有火,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成了。”

“成了。”李俊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弩机。弩机上还残留着火药和松脂的气味,混着河水的腥味和夜风的凉意。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杀了人。他没有亲手杀,但他的计策杀了人。那些在火海中惨叫的契丹士兵,也许有家人,也许有孩子,也许和他们一样,只是在乱世中求生存的普通人。

但他没有后悔。因为如果不烧掉那些粮草,那些粮草就会变成契丹人南侵的资本,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中原的土地上。

“先生,”陈默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死的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来抢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他们不死,我们的人就要死。”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理性,“先生,这不是你该想的事。这是该我想的事。我替你杀人,你替我想怎么活。这就是我们的事。”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陈默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冷,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说得对。”李俊生说,“这就是我们的事。”

船队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赵匡胤跳上岸,转过身,对李俊生伸出手。李俊生握住他的手,从船上跳下来。两个人的手在那一瞬间握得很紧。

“干得漂亮。”赵匡胤说,嘴角带着笑,“你的法子,成了。”

“是将军和将士们用命。”李俊生说。

赵匡胤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谦虚。法子是你想的,路是你带的,距离是你算的。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喊了一声:“兄弟们,回去喝酒!”

三百个士兵欢呼起来。笑声和喊声在漳水岸边回荡,惊起了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

李俊生站在岸边,看着欢呼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有笑。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乱世里,能做成一件对的事,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也值得。

他转过身,看向邺都城的方向。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邺都还在。郭威还在。柴荣还在。

而他,李俊生,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一个带着七十八个老弱病残的逃难人,一个在枢密使府抄写文书的无名小卒——

他做了第一件事。一件能让人记住他的事。

他掏出笔记本,在晨光中写道:

“第十五天。火攻契丹粮草,成了。赵匡胤带三百人,我随行。烧了契丹人在相州城外囤积的上千车粮草。契丹人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南侵。这是我在这个时代做的第一件‘大事’。但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因为那些被烧死的契丹士兵,也是人。他们有家人,有孩子,也许也在等他们回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天边的朝霞。

“但我不后悔。在这个时代,不杀人,就被杀。不是我要杀人,是这个时代逼人杀人。我要做的,不是不杀人,而是让这个时代不再需要杀人。”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黄金。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李俊生站了很久。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