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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天光如同将熄的炭火,只剩下最后一抹黯淡的、灰蓝色的余烬,挣扎着涂抹在狼山坳西侧陡峭的山脊线上。铅灰色的云层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越压越低,几乎触手可及,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没有风,空气凝滞冰冷,连雪沫都失去了飞扬的力气,死气沉沉地覆盖着山谷。
西坳木屋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姬凡第一个踏出屋外,左脚踩在及踝深的积雪里,立刻陷了下去,冰寒刺骨。他踉跄了一下,被紧跟其后的耿大牛伸手扶住。他甩开耿大牛的手,用右手拄着韩老四临时给他削的一根粗木棍,稳住身形。左肩的伤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被更强烈的紧张和决绝压下。他抬起头,看向西边。
暮色四合,山林幽暗。远处一线天方向的两座黑色山峰,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在越来越浓的阴影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狰狞的、深不见底的豁口剪影。
是时候了。
他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同伴。韩老四背着那捆鞣制过的牛皮绳,腰间插着短刀,独眼在暮色中闪着幽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独狼。耿大牛一手提着装了弩箭和肉干的布袋,一手握着那把厚背砍刀,胸膛起伏,鼻息喷出长长的白雾,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红潮。石红玉走在最后,她的破棉袄似乎臃肿了些,里面塞满了各种药囊和那罐刚熬制好、尚有余温的“附骨香”,手里握着她的剪刀,眼神比这暮色更冷、更静。
燕七不在。他先一步出发,去执行那个制造“误会”的危险任务,并先行抵达老鹰崖,建立观察和狙击点。
“走。”姬凡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不再看那间短暂庇护过他们的木屋,转身,沿着韩老四白天重新确认过的、木屋后方一条几乎被积雪和灌木掩埋的陡峭小径,开始向上攀爬。
路,比想象的更难走。说是小径,不如说是野兽在陡坡上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积雪下是湿滑的冻土、裸露的锋利岩石和盘根错节的灌木荆棘。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坠。冰冷的岩石和荆棘刮擦着皮肤,很快就在手心、手背、脸上留下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迅速冻结。
姬凡的体力是所有人中最差的。重伤未愈,失血过多,加上持续的虚弱和低热,让他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抓握,都耗尽全力。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牵扯时,都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又在寒风里冻成冰壳,贴在皮肤上,带来另一种折磨。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木棍深深戳进雪地或石缝,靠着右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他不能停,也不能慢。他们是“鱼饵”,必须赶在“鱼”群聚集之前,抵达预定位置,把自己隐藏好,然后……投下那颗搅动一切的石头。
身后的韩老四和耿大牛,呼吸同样粗重。韩老四腿脚不便,攀爬尤其吃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固执地跟在姬凡身后,偶尔在姬凡力竭摇晃时,伸出一只手,在他后腰或胳膊上稳一下。耿大牛块头大,背着东西,在这陡峭小径上更是笨拙,好几次滑倒,又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继续跟上。
石红玉看似瘦弱,体力却出乎意料地好。她动作轻盈,在岩石和灌木间腾挪,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点,虽然也气喘吁吁,但步伐稳定。她始终跟在最后,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以及两侧山林任何可疑的声响。
攀爬。永无止境的攀爬。暮色迅速被黑暗吞噬,视线越来越差。只有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前方模糊的路径和狰狞的岩石轮廓。寒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呜呜地从山脊上方刮下来,卷起雪粉,打在脸上,针扎般地疼。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姬凡的意识因为疲惫、伤痛和寒冷,已经开始模糊。他几乎完全是靠着本能和那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就在他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干时,前面的韩老四忽然停住了。
“到了。”韩老四的声音低沉,带着喘息。
姬凡奋力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平台。平台前方,是陡然凹陷下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就是“一线天”峡谷的上方边缘。平台侧后方,则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布满风化石棱和枯死藤蔓的陡峭崖壁。崖壁上方,更高处,隐约可见一处凸出的、如同鹰喙般的黑色巨岩,在越发浓重的夜色中沉默耸立。
老鹰崖。
他们终于到了。
平台一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一道瘦削身影,正是燕七。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对姬凡点了点头,示意周围安全。
“怎么样?”姬凡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大口喘息,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子刮过喉咙。
“赤蛟帮的人,分了三处,藏在峡谷对面山坡的林子里,距离谷口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步,呈品字形,能相互呼应。刘魁的人,‘黑狼’带着大约十五六个,在我们这边,峡谷上游方向的乱石堆后面,更近,离谷口不到八十步。官府的‘客人’没露面,‘病虎’的人也没见。但谷口方向,有刚留下的车辙和脚印,很新,是往峡谷里去的。”燕七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我按你说的,用从赤蛟帮营地外围‘捡’的弩箭,射了块绑着刘魁手下破布条的石头,到‘黑狼’藏身地附近。又把他们丢弃的一个水囊,扔到了赤蛟帮一个暗哨能看到的路边。现在,两边都很躁动,哨子多了,但还没动手。”
姬凡心中稍定。火星已经扔出去了,就看什么时候能点燃那堆干柴了。
“交接的人呢?看到那批‘货’了吗?”
“没有。谷口静悄悄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不止一方。”燕七灰白色的瞳孔望向黑黢黢的谷口方向,“我绕到侧面高处看过,峡谷里太黑,看不清,但能听到隐约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人数不明,但肯定不少。交接时间,应该就是子时,没错。”
“谷口有标记吗?”韩老四问。
“有。三堆石头,呈三角形,堆在谷口右侧。旁边雪地有被特意平整过的痕迹,像是准备卸货。”燕七道。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或者说,在滑向那个必然的、充满血腥的节点。
姬凡喘息稍定,挣扎着站起,走到平台边缘,伏低身体,向峡谷下方望去。
“一线天”名不虚传。两座几乎垂直的黑色山峰在这里挤压出一条狭窄、深邃、不见尽头的缝隙。谷底宽不过数丈,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垂挂的冰凌。此刻,谷底完全被黑暗吞没,像一条通往幽冥的裂缝。只有极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晕,不知是尚未熄灭的篝火,还是兵刃反射的寒光。
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着谷底的湿冷和某种……铁锈般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里,就是今晚的修罗场。
“大牛,绳索。”姬凡低声道。
耿大牛立刻解下背上那捆牛皮绳。绳索很长,也很结实,虽然老旧,但足以承重。韩老四接过绳索一端,快速在平台边缘一块凸出的、异常坚固的岩石上绕了几圈,打了个复杂但牢固的绳结。另一端,则垂向平台侧下方那片近乎垂直的碎石坡。
“我先下。”韩老四道,将绳索在自己腰间和腿上快速缠绕,打了个活结,“我探过,下面十丈左右,有个能落脚的小平台,旁边有条石缝,应该就是通西边林子的路。我到底后,扯三下绳子,你们再下。姬小子,你最后,让大牛在上面接应你。”
姬凡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韩老四不再多言,双手抓住绳索,试了试力道,然后向后一仰,双脚蹬住陡壁,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下降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平台边缘的黑暗中,只有绳索摩擦岩石的轻微“沙沙”声,和偶尔滑落的碎石声响。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寒风更烈,卷着雪粉,扑打着平台上剩下的人。姬凡裹紧了皮袄,依旧觉得寒意透骨。他看向峡谷对面,那片黑沉沉的林子。赤蛟帮的人就藏在那里。他又看向上游方向的乱石堆,刘魁的残部“黑狼”也在虎视眈眈。而峡谷深处,那批要命的“丙午余烬”和它的押运者,或许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三方,甚至四方势力,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群狼,等待着猎物现身,或者等待一个扑杀的信号。
就在这时——
“咻——啪!”
一支弩箭,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突然从峡谷对面、赤蛟帮藏身的林子里射出,划过漆黑的夜空,不偏不倚,正正射在峡谷谷口那三堆作为标记的石头旁边!箭上的火焰没有立刻熄灭,顽强地燃烧着,将周围一小片雪地映得通红!
是火箭!但不是攻击,更像是……信号?或者,挑衅?
谷口那片黑暗中,瞬间传来几声压抑的惊怒低喝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几乎同时,上游方向刘魁残部藏身的乱石堆后,也响起一声凄厉的、充满仇恨的唿哨!紧接着,几点黑影从乱石后窜出,朝着谷口方向,猛地掷出了几个黑乎乎的、冒着火星的东西!
是火把!还是……火油罐?
“轰!”“轰!”
火光在谷口附近炸开!虽然没能直接命中谷口标记处,但溅射的火焰点燃了附近的枯草和积雪,顿时燃起几处不大的火堆,将谷口附近照得影影绰绰!火光中,隐约可见几道穿着黑色或深色衣服、手持兵刃的身影,正仓促地从谷口阴影中向后闪避!
混乱,开始了!
是燕七制造的“误会”发酵了?还是赤蛟帮或刘魁的人,本就按捺不住,提前发动了?
不,不对!姬凡瞳孔骤缩。那支从赤蛟帮方向射出的火箭,落点太“正”了,不像是盲射,更像是有意为之!而刘魁的人扔出的火罐,也并没有直接攻击谷口可能存在的押运者,更像是在……制造混乱和照明!
难道……赤蛟帮和刘魁的人,在某种压力或利益驱使下,竟然有了默契?或者,他们都被第三方——比如“病虎”或者官府——暗中引导,同时选择了在子时之前发难,打乱押运方的节奏?